
沈蘭芷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許多年前,有朝臣當庭譏諷默爾曼族是“化外蠻夷”。
那時還是皇子的燕明徹,厲聲駁斥:
“默爾曼族忠勇俠義,百年前護國抗敵。其族風高潔,豈容你們汙蔑!”
那時他擋在她身前,堅定地維護她。
而如今同樣是族人被辱,他卻讓她向辱她族人者道歉。
“不。”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擠出齒縫。
林星穗立刻低泣:“陛下,您看她……”
“沈蘭芷,”燕明徹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道歉。”
沈蘭芷倔強地仰著頭,一動不動。
燕明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帝王的冷硬。
他對身後的侍衛沉聲道:“讓她跪下,給皇後磕頭賠罪。”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蘭芷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壓!
膝蓋重重磕上冰冷的金磚,劇痛鑽心。
另一人按住她的後頸,迫使她彎腰,額頭抵向地麵。
沈蘭芷死死咬著牙,脖頸因抵抗而繃出青筋,不肯低下去。
僵持隻有一瞬。
力道加重,她終究被強按著額頭觸地。
“咚!”
很輕的一聲悶響。
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裏徹底碎了。
“星穗也是為你好。”燕明徹看著她,輕聲道:
“宮中規矩森嚴,你如今身份不同,言行更需謹慎。”
隨即牽起林星穗的手溫聲道:“風大,回去吧。”
林星穗依偎著他,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彎起一抹勝利的弧度。
燕明徹沒有再看沈蘭芷一眼,牽著林星穗,轉身離去。
宮道空曠,隻剩寒風呼嘯。
沈蘭芷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
來往的宮人早已屏息繞行,不敢再看。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極慢地直起身。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方才那洶湧的戾氣,都消失不見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去額上的灰塵。
像在擦拭,最後一點不堪回首的過去。
元日前一天,膳房。
沈蘭芷跪在角落,麵前一字排開百來道宮宴菜肴。
“仔細嘗。”林星穗身邊的掌事宮女立在旁側,聲音刻板,“一道都不許漏。”
她拿起銀筷,夾起一塊冰鎮糖藕,送入口中。
甜膩瞬間裹住味蕾,緊接著是透心的涼。
胃部猛地抽搐,舊傷留下的病根,最受不得這般刺激。
沈蘭芷頓了頓,閉眼咽下。
再伸向下一道滾燙的菜肴,冷熱在胃裏衝撞。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將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才能維持住夾菜的動作。
第三十七道,是一盅清燉鴿子湯。
沈蘭芷的筷子,停住了。
記憶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
八年前,她剛帶人劫了敵軍糧道回來,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燕明徹撕下自己的中衣為她包紮,然後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隻灰撲撲的野鴿。
“剛打的。”他臉上沾著血汙,眼睛卻亮得灼人,“給你補補。”
湯其實很淡,幾乎嘗不出鹽味。
可那一點溫熱,卻一路暖進她凍僵的四肢。
“等以後,”他一勺勺喂她,聲音低而認真,
“等朕坐穩了這江山,天天給你燉湯。”
指尖傳來灼燙的痛。
沈蘭芷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端著那盅湯,失了神。
“磨蹭什麼?”宮女不耐地催促。
她端起湯盅仰頭飲盡。
滋味鮮美,用料精貴,遠勝當年那碗寡淡的燉煮。
可咽下去時,卻隻覺得澀苦鑽心。
胃裏翻攪得越來越厲害,沈蘭芷強忍著繼續嘗菜。
一道,兩道……
眼前開始發黑,冷汗浸透了裏衣。
就在她幾乎撐不住要倒下時,
膳房門口的光線,忽然被一道身影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