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燕明徹站在膳房門口，目光掃過門內，最終定在沈蘭芷跪地的背影上。

她單薄的肩微微顫抖，麵前是堆積如山的碗碟。

他眉頭驟然蹙緊，當即抬步要往裏走。

“陛下？”

林星穗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她款款走入，順著燕明徹的目光看去，溫聲解釋：“臣妾讓沈蘭芷幫著試菜呢。”

“她從前隨陛下南征北戰，驗毒的本事，旁人比不得。”

林星穗挽住他的手臂，聲音放得更軟：

“明日元日大宴，事關重大，臣妾不敢有絲毫疏忽。陛下，不會怪臣妾多事吧？”

燕明徹的視線仍落在沈蘭芷身上。

她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又夾起一筷油膩的炙肉，送入口中。

“皇後有心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吐出這四個字。

林星穗嫣然一笑，倚著他：“那陛下陪臣妾去瞧瞧宴席布置可好？有幾處，還需陛下定奪。”

她輕輕拉著他轉身，燕明徹被她帶著，向外走去。

跨出門檻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沈蘭芷依舊跪在那裏，背影挺直。

元日宮宴，笙歌鼎沸。

沈蘭芷跪坐在林星穗席後。

她垂著眼，聽著前方傳來的笑語。

燕明徹與林星穗並肩坐在最高處，他偶爾為她布菜，低聲說一兩句什麼。

林星穗便掩唇輕笑，眼波流轉，燭光映得她容色嬌豔。

宴至高潮，舞娘們揮著衣袖，翩翩起舞。

就在此時，“哐當！”

殿側一座巨大的鎏金燈台，不知被哪個宮人撞倒。

燈油潑濺，火苗“轟”地竄起，瞬間點燃了垂落的錦帷。

“走水了！”

尖叫四起，賓客慌亂奔逃。

火舌舔舐著梁柱，迅速蔓延，濃煙滾滾。

混亂中，一根燃燒的主梁轟然塌落，砸在了林星穗和沈蘭芷之間，

梁木壓住了林星穗的裙擺，也壓住了沈蘭芷的小腿。

劇痛傳來，沈蘭芷悶哼一聲，試圖抽腿，卻被沉重的梁木死死卡住。

“陛下，救我！”林星穗尖叫著，拚命掙紮，卻隻是讓火苗更快地燎上她的衣袖。

沈蘭芷咬緊牙關，去推那根梁木。

火星飛濺，瞬間在她手背上燙出一串血泡。

就在這時，她看見禦座上的燕明徹猛地站起。

沒有任何猶豫地衝下高台，直奔而來。

他在燃燒的梁木前刹住腳步，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遊移。

就在這時，林星穗忽然哼了一聲，軟軟地向後倒去。

“星穗！”

燕明徹瞳孔一縮，再沒有半分猶豫。

他一腳踹開碎木，俯身緊緊抱住昏迷的林星穗，將她整個人護在懷中。

“芷兒，”他轉身衝出去的那一刻，聲音急切，“你等著，朕馬上回來救你！”

話音未落，他已抱著林星穗，衝出了最危險的火圈。

沈蘭芷看著他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

忽然覺得周身滾燙的火焰，都比不上心頭一點點冷下去的荒涼。

曾經，在沙場上他背著她殺出重圍，寒夜裏他握著她手說“我隻要你活著”。

可如今，生死抉擇間，燕明徹果斷地選擇了林星穗。

那雙曾緊握她的手，早已鬆開。

心底最後那一點自欺欺人的眷戀徹底消失了。

她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嘗到血與煙混雜的澀味。

也罷。

從今往後，沈蘭芷這條命隻屬於她自己。

第二根主梁即將塌陷，火焰呼嘯著撲來。

在黑暗徹底吞沒視線的前一瞬，

她閉上眼睛，將最後一點關於燕明徹的記憶，從心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