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氣驟然凝固。
霍語嫣臉色一白,慌忙放下程雲舒:“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程秉川的眉頭緊皺:“胡說什麼!你霍姨還未出閣。”
程雲舒被他的語氣嚇到,嘴一撇,眼淚就湧了上來。
若是從前,哪怕心裏委屈,蘇予棠都要抱起程雲舒,輕聲細語地哄。
可現在,她隻站在原地,看著霍語嫣蹲下身,用帕子給程雲舒擦眼淚。
蘇予棠轉身,自顧自回了房。
上一世,程雲舒斷奶後,家裏窮得揭不開鍋。
蘇予棠把口糧省下來給孩子,夜裏餓得胃疼,蜷在床上直冒冷汗;
後來她接了繡坊的針線活,一盞油燈熬到三更,才攢夠錢送他進學堂。
可程雲舒慢慢長大,跟她卻越來越疏離。
十歲那年,他放學回家,把書包往桌上一扔:
“娘,以後別去學堂給我送飯了。”
蘇予棠愣住了:“為什麼?”
他別開臉:“同窗們的娘親都是讀書人家。就你,隻會做針線。”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也曾是蘇家大小姐;
想說自己會識字會算賬,想說自己是為了他才……
可最終什麼也沒說。
後來程雲舒在學堂裏被人欺負,那些人指著他說:
“你娘就是個繡娘,你也配跟我們同窗?”
他當眾推開來接他的蘇予棠:
“她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
那一刻,她看著兒子倉皇逃走的背影,渾身發涼。
既然程雲舒不想要她這個娘,這一世,她就如他所願。
蘇予棠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
嫁妝典當得差不多了,剩下幾件不值錢的舊衣裳。
抽屜最底層還躺著程秉川給的玉佩,還有這些年他隨手給的“珍視之物”。
她看了一會兒,還是放在原處。
正要起身,忽然聽見程雲舒的腳步聲。
“霍姨!你看這個!”
蘇予棠往外看。
程雲舒手裏捧著一方硯台,興奮地跑到霍語嫣麵前。
那是蘇予棠當掉最後一隻玉簪給他買的,上好的端硯,準備給他學字用。
程雲舒眼睛發亮:“用這個寫春聯!”
他頓了頓:“霍姨的字好看,不像娘寫的那些鬼畫符。”
蘇予棠的手扶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程雲舒那鄙夷的語氣,簡直和程秉川如出一轍。
血脈真是奇妙的東西。
哪怕她掏心掏肺養了這麼多年,有些東西,終究是刻在骨子裏。
去拿紅紙的程秉川路過房門口,瞥了一眼蘇予棠:
“快中午了,語嫣還是客人,灶台怎麼還沒生火?”
蘇予棠笑了笑:
“既然你們這麼欣賞霍姑娘,她的廚藝定是比我好,就讓她來做吧。”
程秉川臉色一沉:
“語嫣寫字的手,怎麼能做這些粗活?”
蘇予棠反問:
“我的手,以前也是提筆寫詩、撫琴作畫的手。”
“現在洗衣服、做飯、劈柴,哪一樣粗活沒做過?”
程秉川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對程雲舒道:
“去叫祖父祖母,我們去酒樓吃。”
程雲舒歡呼一聲跑了。
蘇予棠看著程秉川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塊沉甸甸的銀子。
她想起前幾日,她拿著最後二兩銀子去買肉時,程秉川還說:
“年關難過,能省則省。”
可現在,為了不讓霍語嫣難堪,他隨手就能拿出銀子去酒樓。
酒樓在兩條街外,程秉川要了個雅間,點了四菜一湯。
程父程母難得出來吃飯,臉上帶著笑,一直在誇霍語嫣懂事、有才學。
程雲舒挨著霍語嫣坐,霍語嫣耐心地幫他夾菜,溫馨得像一家人。
蘇予棠坐在角落,安靜地吃飯。
中途她去了一趟茅房,回來時在走廊裏撞見一個人。
“棠兒?”
蘇予棠抬頭,愣住了:“小姨?”
小姨快步走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語氣急切:
“你娘病了一段時日了,日日都在念叨你。”
“送去程府的那些信,你沒收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