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予棠聽見程秉川的心跳透過單薄的中衣傳來,平穩,有力。
明明他就在身後,可她卻覺得,他們之間隔了很遠很遠。
她一夜未眠。
快上早朝時,她聽到程秉川輕手輕腳地起身,穿衣,係上官袍。
門被輕輕合上。
片刻後,蘇予棠坐起身,走到書桌前,研墨,鋪紙。
她寫得很慢:
“立書人蘇予棠,嫁與程秉川為妻,數載已過。”
“今因性情不合,難以為繼,此後各歸本道,一別兩寬。”
將和離書折好,壓在枕下。
做完一切,蘇予棠簡單梳洗,出門去找下個月搬運行李的車馬。
路過霍府時,她腳步一頓。
府門開著,剛下朝的程秉川站在台階下,正將一籃新鮮的柑橘遞給一位素衣女子。
是霍文彥的妹妹,霍語嫣。
霍文彥是程秉川同僚,當年南下體察洪災,為救程秉川被洪水卷走,屍骨無存。
程秉川覺得愧對霍家,朝廷分發的賞賜、節慶的好物,總是第一時間送到霍府。
對待霍語嫣,更是無微不至地關心。
霍語嫣接過橘子,微微福身,抬眼時正好看見蘇予棠,連忙解釋道:
“程夫人,您別誤會……”
蘇予棠打斷她:“無妨,我明白。”
上一世,她因為霍語嫣,跟程秉川吵過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冷靜解釋:“她是文彥的妹妹,我答應過要照顧她。”
她鬧得越凶,就顯得越不堪,而霍語嫣永遠溫婉得體,善解人意。
蘇予棠捧出的真心,在他那套“問心無愧”的準則下,成了不識大體的笑話。
這一世,她不會再問,不會再鬧,甚至不會再往心裏去。
更何況她已寫下和離書,他與誰往來,都與她無關了。
霍語嫣見蘇予棠神色淡然,心底的慌亂稍稍散去,又狀似無意地說道:
“我想著去菜市買點年貨,可仆從都提前回老家過年,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她望向不遠處的程秉川,眼底帶著幾分期許:
“不知程大人可否陪我一趟?”
程秉川爽快應下:
“自然可以,舉手之勞。”
說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蘇予棠身上,補充道:
“予棠,你也一起去吧。”
蘇予棠心底了然,他不過是怕旁人瞧見他單獨陪霍語嫣買年貨,傳出閑話。
為了避嫌罷了。
她剛想開口拒絕,可程秉川已然地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帶上馬車。
馬車上,程秉川和霍語嫣相對而坐,從地方吏治談到民生疾苦。
霍語嫣總能精準接住他的話頭,談及見解時,也頗有章法。
程秉川頻頻點頭,神色間滿是認可。
蘇予棠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她想起成婚前,程秉川對她說:“蘇姑娘,你我誌趣不相投。”
那時她覺得沒關係,還可以培養感情,隻要對他足夠好,就走進他心裏。
可婚後五年,他們之間的話題永遠隻有:
米價漲了,孩子病了,爹娘的藥快吃完了。
有一次蘇予棠鼓起勇氣問他朝堂上的事,他隻是淡淡地說:
“這些事你不懂,不必操心。”
後來她在宴會上聽見他跟同僚談起她:
“娶妻娶賢,門第見識不必苛求。”
“內子雖出身商賈,持家還算妥帖。”
好像那就是她此生全部的價值。
菜市很熱鬧。
霍語嫣挑得仔細,一樣樣問程秉川的意見。
程秉川也很有耐心,幫她比較價錢,挑選成色。
蘇予棠跟在後麵,像個局外人。
霍語嫣笑著道謝,又繞到小攤前,買了一根紅彤彤的糖葫蘆,遞給蘇予棠:
“給孩子的。”
蘇予棠沒接:“舒兒吃不了這麼多。”
霍語嫣把糖葫蘆塞進她手裏:“快過年了,總要有點甜頭。”
程秉川看著這一幕,語氣溫和:“語嫣有心了。”
三人一同回府。
剛進院子,程雲舒就從屋裏跑出來,看見霍語嫣手裏的糖葫蘆,眼睛一亮:
“霍姨!”
他熟練地撲進霍語嫣懷裏。
霍語嫣笑著抱起他,將糖葫蘆遞給他:
“慢點吃,別噎著。”
程雲舒咬了一口,糖渣沾了滿嘴。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程秉川,奶聲奶氣地問:
“爹爹,霍姨這麼好,就不能做我的新娘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