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背靠著門,眼睛紅得嚇人。
她沒說話,開始收拾散落的東西。
出院在結算窗口時,護士遞出一疊鈔票:
“預付的醫療費有結餘,退給你們,一共兩萬零三百。”
厚厚一摞錢被塞進妹妹隨身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裏。
她捏著包帶的手指關節泛白。
我的心口像被那疊錢壓著,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回到家,妹妹把我安頓好,去廚房熱了粥。
她搬了凳子坐在我麵前。
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我嘴邊。
粥吃了一半,她抬起頭看向我:
“姐,你別擔心錢。手術費我有辦法。”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哪來的錢?”
她垂下眼,用勺子地攪著碗裏的粥:
“有個追我的男生,家裏挺有錢的。”
“他說隻要我答應跟他結婚,三十萬彩禮,馬上就能給。”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不行!”
“絕對不行!你要上學!你不能......”
“我能。”
妹妹打斷我,努力扯了扯嘴角:
“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姐,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做決定。”
我用盡全身力氣揮開她端著的碗。
碗飛出去,撞在牆上,摔得粉碎。
妹妹僵住了:
“姐,你幹什麼?”
我渾身顫抖:
“別叫我姐!我不想當你姐姐!”
“我真希望當年沒救你!我為什麼要衝進去?為什麼出事的不是你?”
妹妹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和受傷:
“你說什麼?”
我的淚水洶湧而出:
“我說我恨你!”
“都是因為你我才成了這個樣子!我的人生毀了,我每一天都活在地獄裏!”
“你這個害人精!都怪你,我恨死你了!”
妹妹點著頭,淚水瘋狂流淌:
“好!你終於說出來了!”
“當年是你自己要衝進火裏的!沒人逼你!”
“張念念,你看清楚!”
“十五年!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我的所有全都耗在你身上了!”
“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我連做夢都是給你換藥!”
“我連哭都不敢大聲怕吵到你!你憑什麼恨我?”
她一步步逼近,聲音歇斯底裏:
“該恨的人是我!”
“我恨你!我恨你明明那麼痛苦為什麼不早點死?我恨你像個詛咒一樣纏著我!你毀了我的一切!”
“你這麼討厭我,為什麼要拖累我?那你就去死啊!這樣我們都輕鬆了!”
她吼完,踉蹌著後退一步。
轉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門被摔上,震得牆壁都在顫抖。
世界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滿屋的狼藉,和我胸腔裏綿延不絕的痛。
比任何傷口潰爛都要痛上千倍、萬倍。
十五年前的那場大火,在今天重新灼傷了我。
我癱在那裏,過了很久,才慢慢用殘肢蹭掉臉上的淚。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輕地說:
“對不起,寧寧。姐姐拖累你太久了。”
“毀掉你的人生,比我死了還要難受一萬倍。”
“你說得對,是我自己要救你的。”
“當時你才三歲,在火裏大哭喊姐姐,我怎麼能不進去呢?”
“恨我吧妹妹,是我太貪心,當年想救你,現在又想救你。”
我躺在床上,把臉埋進妹妹的枕頭裏。
那裏還殘存著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我用嘴配合著殘臂,費力地從枕頭最深處摸出那個藏了許久的藥瓶。
裏麵是我攢下的安眠藥。
一粒一粒,攢了很長時間。
沒有猶豫。
我擰開瓶蓋,將裏麵所有的藥片都倒進嘴裏。
很苦,幹澀的藥片摩擦著喉嚨。
但我努力地將它們全都咽了下去。
然後,我咬過妹妹的被子蓋好。
我說我恨她。
其實我最恨的,是拖累她的自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熟悉的疼痛感遠去,身體變得很輕。
黑暗終於將我徹底淹沒。
“我後悔了。”
“寧寧,別恨我,把我忘了吧。”
這一次,應該不會再醒來了吧。
真好。
......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妹妹就推開了家門。
她眼睛還有點腫,手裏拎著熱騰騰的包子。
是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要排很久隊才買得到。
她昨晚在外麵呆了一夜,氣消了些,更多的是後悔和後怕。
那些傷人的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妹妹別扭的開口:
“給你買的包子,還熱著。”
“吃了就不許再生氣了,我們和好吧。”
半天,她沒有等到我的回應。
“姐,你不會還在生氣吧......”
她說著,上前一把掀開了我的被子。
下一刻,她手中的包子散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