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
車停在昆侖山口。
海拔四千七,氣溫零下二十度。
裴川把車熄火,拎著水桶跳下去給水箱加水。
寒風灌進車廂,把隔簾吹得掀起一角。
露出了我的一隻腳。
腳上穿著他給我買的加絨棉鞋,鞋底磨得都不防滑了。
裴川加完水,搓著凍僵的手爬回駕駛室。
他哈了一口白氣,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
給家裏打了個電話。
“嘟——嘟——”
無人接聽。
裴川聽著忙音,眼神黯淡下來。
“還在睡啊......這都睡了十二個小時了。”
“小懶豬,真能睡啊。”
他把手機扔在中控台上,轉身去拉那個簾子。
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吹得他後脖頸發涼。
“漏風,別把老子的煙凍壞了。”
他嘟囔著,伸手把簾子拉得更嚴實了點。
他把整條紅塔山藏在後排臥鋪的被子底下,怕查車的時候被沒收。
他轉過身,半個身子探向後排,手伸進去摸索。
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硬邦邦的,冷得刺骨。
是我的手背。
裴川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
我飄在半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臉。
裴川皺眉,嘴裏罵了一句:
“操,這扳手怎麼放被窩裏了,冰死個人。”
他一把撥開我的手。
我的手被他撥開,撞在紅牛罐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抽出那條煙,拆開一包,叼在嘴裏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繚繞。
裴川在前座架起卡式爐,倒進礦泉水,煮了一鍋掛麵。
水開了,他什麼都沒放。
隻放了一把鹽和幾根青菜葉子。
熱氣騰騰,模糊了他的臉。
他端著鍋,對著手機屏保上的照片說:
“媳婦兒,你看我就吃清水麵。”
“這趟運費我不亂花,加上之前存的,夠你做十次透析了。”
“你聽話,別為了省錢不去醫院。”
“我身體好,吃草都能跑,你不行。”
他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麵條,燙得直哈氣。
我看著他狼吞虎咽,想起以前。
每次他出車回來,我都會給他煮麵。
必須放兩個荷包蛋,還要切幾片醬牛肉。
我會握著他的手,心疼他手上的裂口。
裴川吃完麵,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困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
“算了,懶得挪那堆破爛,還得把你那些藥瓶子收起來,麻煩。”
他把軍大衣往頭上一蒙,趴在方向盤上將就。
車廂內空間狹小。
前排是他呼出的熱氣,一起一伏的背影。
後排簾子後,是正在失溫、僵硬、結霜的屍體。
我們就這樣共處一室。
生死相依。
我看著他蜷縮在方向盤上,脊背弓著。
我想給他披件衣服,手卻穿過了他的軍大衣。
我還想摸摸他的臉,指尖隻有虛無。
裴川,後麵不擠。
你怎麼不進來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