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廠長清了清嗓子。
“老韓啊,我們商量過了。強子以後生活不方便,廠裏不能不管。”
“廠裏決定,給小韓轉個正,調到後勤部,工作清閑點。”
“這樣也方便她照顧強子,等他們結了婚,廠裏再給他們些補助。”
這分明是想用一個編製,買斷我媽的未來。
楚子強要是聽到了,眼睛都得亮成燈泡。
姥爺臉色沉了下來,剛想開口。
姥姥卻被轉正和賠償砸暈了,眼神裏透出一絲動搖。
她下意識地看向我,又看了看我爸,手足無措。
“廠長,這......”
張廠長眉頭一皺:“怎麼?老韓,你們有困難?”
“做人要講良心,強子是為了桂蘭才受的傷,她照顧他不是應該的嗎?”
道德的大棒再次高高舉起。
我媽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看就要扛不住壓力。
我深吸一口氣,一步跨到我媽身前。
“張廠長,這福氣,我姐恐怕消受不起。”
張廠長一愣,顯然沒想到一個黃毛丫頭敢頂嘴。
“你是?”
“我是她妹妹,韓清露。”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廠長,您可能不知道。”
“我姐下個月就要回省城大學報到了。”
“她的學籍還在學校,這次隻是趁著暑假回來打工賺點學費。”
“她是正經的大學生,檔案在學校,不是咱們廠的臨時工。”
“您讓她留下來當工人、嫁人生子,這是不是得先問問省城大學同不同意?”
“畢竟,國家培養一個大學生,不容易。”
大學生和普通工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張廠長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尷尬地笑了笑。
“原來桂蘭是大學生啊。”
“那確實,那確實不能耽誤了前程。”
他帶來的工會幹部們也麵麵相覷。
臨走前,他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不過我們的提議一直有效,你們可要好好考慮。”
他們走後,姥爺點了一根煙,猛吸一口看向我。
“清露,你做得對。”
沒過幾天,醫院那邊傳來消息,說楚子強鬧著要見我媽。
我拗不過我媽的哀求,隻好陪她一起去。
病房裏,楚子強正經曆幻肢痛。
那種明明腿已經沒了,卻還能感覺到腳趾在抽筋、被火燒的疼痛,最是折磨人。
他臉色慘白,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滾。
但他咬著牙,愣是一聲不吭。
我媽守在床邊,看著他痛苦的樣子,也不忍心。
她拿著毛巾,顫抖著給他擦汗。
“強子哥,你疼就喊出來吧。”
楚子強虛弱地睜開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桂蘭,別哭,我不疼。”
“隻要你沒事,我這條腿沒了也值得。”
“看見你好好的,我就高興。”
真會PUA。
每一句話都在強調:我為你犧牲了所有,但我無怨無悔。
這種沉重的愛,壓得我媽喘不過氣來。
“強子哥,我對不起你......”
我媽哭得泣不成聲。
楚子強反握住她的手,眼神深情款款。
“桂蘭,有你這句話,我死也瞑目了。”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誰能想到,這張此時此刻看起來深情款款的臉,日後會在醉酒時變得猙獰扭曲?
“姐,水涼了,我去換壺水。”
我打斷了這黏糊糊的氣氛,提起暖水瓶走了出去。
回來的時候,我媽正準備在地上打地鋪。
“清露,今晚我留下來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