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診尿毒症後,我成了家裏最大的包袱。
為了給我湊透析費,爸爸去工地扛水泥,累出了腰椎間盤突出。
媽媽去給人家當保姆,因為偷拿雇主的剩飯被趕了出來。
正在讀高三的哥哥,更是要把唯一的保送名額賣給富二代,隻為換一筆手術費。
全家人為了我,卑微到了塵埃裏,受盡了白眼。
後來配型結果出來,我和哥哥的匹配度隻有5%,他瘋了一樣要去簽捐贈協議,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要試,卻被爸媽死命攔住:
“你瘋了!你是家裏的頂梁柱,少了個腎以後怎麼娶媳婦?”
“你妹妹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這協議絕對不能簽!除非我和你媽死在這裏!”
哥哥跪在地上磕頭求情,額頭都磕出了血,爸媽就是不鬆口。
那天夜裏,我偷偷潛入醫生辦公室,在拒絕接受捐贈書上按了手印。
做完這一切,我如釋重負,推著輪椅想去病房告訴爸媽別擔心。
卻在走廊拐角,聽見爸媽壓低聲音的爭吵:
醫生說活體移植影響壽命,為了這個拖油瓶廢了咱兒子值得嗎?”
“那咋辦?再養著也是浪費糧食。”
“停了她的藥,讓她自然死,剩下的錢剛好給兒子買房。”
我按在輪椅上的手青筋暴起。
默默調轉方向去了護士站,偷拿了一管高濃度的氯化鉀。
......
回到充滿了消毒水味的臥室,我反鎖了房門。
書桌上擺著哥哥的數學競賽獎杯,金燦燦的,那是全家唯一的亮色。
前幾天,他還想把這獎杯賣了給我湊醫藥費。
隻有他,是真的想讓我活。
可我不能讓他活在愧疚裏,也不能讓他為了我毀了前程。
我找出一根止血帶,係在左臂上。
牙齒咬住一塊舊毛巾,這是為了防止待會兒疼出聲,吵醒隔壁那對正在算計首付的父母。
針頭刺破皮膚的時候,我沒有猶豫。
以前透析紮針我都怕得要死,今天要死了,反而不怕了。
藥液推進去,涼意順著血管往心臟爬。
幾秒鐘後,心臟猛地收縮,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疼。
劇痛。
我蜷縮在輪椅上,冷汗濕透了後背,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氣音。
視線開始模糊,黑色的斑點吞噬了光線。
靈魂脫離身體的感覺很奇妙。
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不再疼了。
我飄在天花板下麵,看著輪椅上那個臉色慘白的自己。
像個破布娃娃,姿勢扭曲,卻透著解脫。
牆上的掛鐘指向淩晨五點。
隔壁臥室有了動靜。
我媽準時起床了,拖鞋在地上摩擦的聲音,以前聽著心煩,現在聽著卻有些恍惚。
廚房裏傳來熟悉的剁菜聲。
那是為了我準備的低鹽餐,哪怕決定讓我“自然死”,慣性還是讓她拿起了菜刀。
“一大早叮叮咣咣的,讓不讓人睡了?”
我爸扶著腰從臥室出來,一臉的不耐煩。
他腰上有傷,是為了給我湊錢去扛水泥砸的。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我飄過去,想幫他揉揉腰。
手穿過了他的身體,隻抓到一把空氣。
我忘了,我已經死了。
“你小點聲!兒子還在睡呢!”
我媽壓低嗓門罵了一句,手裏端著一碗蒸蛋羹。
那是給我做的,因為我最近吃不下硬東西。
她走到我房門前,抬手敲門。
“薑寧,吃飯了!”
“別整天賴在床上裝死,還得去醫院做透析呢。”
語氣裏帶著慣有的疲憊和嫌棄。
門內死寂。
我飄在我媽身後,看著她臉上的不耐煩逐漸加深。
“真是欠了你的,全家伺候你一個還給臉色看。”
“快點開門!聽見沒有?”
她用力拍了兩下門板。
要是以前,我會即使再難受也趕緊應聲,怕她生氣。
但今天,那個“我”永遠不會回答了。
“算了,愛吃不吃,餓死拉倒。”
我媽罵罵咧咧地轉身,把那碗蛋羹扔在餐桌上。
這時候,哥哥薑赫背著書包出來了。
他眼圈黑得像熊貓,顯然昨晚又熬夜刷題了,或者是......在幹別的。
“媽,一大早吵什麼?”
哥哥看了一眼我緊閉的房門,眉頭皺了起來。
“妹妹昨天剛透析完,身子虛,讓她多睡會兒。”
“就她虛!你爸腰都快斷了還不是照樣得起?”
我媽把火氣撒在哥哥身上,把蛋羹推到他麵前。
“把你妹妹這碗吃了,補補腦子,別浪費。”
哥哥推開碗:“我不吃,上學去了。”
他抓起書包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對著我的房門喊了一挑:
“妹妹,我走了啊,晚上給你帶栗子蛋糕。”
門裏依舊沒有回應。
哥哥眼神閃過一絲疑惑,但他太累了,沒多想,轉身出了門。
我想追上去告訴他別買了,栗子蛋糕太甜,我吃不出味道了。
但我出不去。
我被困在這個充滿怨氣和算計的房子裏。
我媽看著哥哥剩下的那碗蛋羹,氣得直拍大腿。
“一個個都是討債鬼!”
她幾口把那碗本該屬於死人的蛋羹吞了下去。
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我在半空中看著,覺得諷刺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