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九點,家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媽出門了,她要去那個新雇主家試工。
聽說那家給的工資高,一天一百五,但是要求跪著擦地。
為了錢,她什麼都肯幹。
我飄在她頭頂,跟著她擠上了早高峰的公交車。
她在車廂裏被人擠得東倒西歪,卻死死護著懷裏的布包。
那裏有半瓶沒吃完的鹹菜,是她的午飯。
到了雇主家,那是個裝修豪華的大平層。
女主人穿著真絲睡衣,趾高氣揚地看著我媽的手。
“手這麼糙,別把我家的實木地板刮花了。”
我媽賠著笑臉,腰彎成了九十度。
“不會的太太,我用抹布包著手擦,肯定幹淨。”
說著,她真的跪了下去。
我看著這一幕,靈魂都在顫抖。
以前我隻知道她辛苦,卻不知道她為了我,卑微到了塵埃裏。
媽,別跪了。
我已經不在了,你不用再受這份罪了。
可她聽不見。
她賣力地擦著每一寸地板,汗水滴下來,又被她趕緊擦掉。
十一點。
我媽剛擦完客廳,兜裏的老式手機突然炸響。
女主人皺著眉嫌棄地看過來。
我媽慌亂地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老王工友”,手一抖。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嘈雜的喊叫聲和機器轟鳴聲。
“嫂子!出事了!老薑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
“啪嗒”。
我媽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癱軟下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你說......誰摔了?”
“老薑!三層樓高啊!全是血,救護車剛拉走!”
我媽發出一聲哀嚎,爬起來就要往外跑。
女主人在後麵喊:“哎!地還沒擦完呢!工錢不給了啊!”
我媽頭都沒回,跌跌撞撞地衝進電梯。
醫院急診室,亂成一鍋粥。
我跟著我媽衝進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平車上的爸爸。
他滿腿是血,褲管被剪開了,骨頭茬子露在外麵。
觸目驚心。
醫生正要推他去做CT和核磁共振。
爸爸卻死死拽著床沿,手背青筋暴起,滿臉冷汗。
“不做......大夫,不做那個。”
“那個貴......好幾千呢。”
“你就給我包紮一下,止個血就行,我骨頭硬,沒事。”
醫生氣急敗壞:“你這是粉碎性骨折!還要看脊椎有沒有事!不做檢查怎麼治?”
“不治了!那錢是給我閨女透析用的!不能動!”
爸爸吼了出來,聲音嘶啞。
這一刻,我飄在半空,眼淚雖然流不出來,心卻碎成了渣。
昨天夜裏,他還冷漠地說要停了我的藥,給兒子買房。
今天生死關頭,他本能護住的,還是我的救命錢。
原來,那句“放棄她”,是他把自己心挖出來才說出口的吧?
我媽衝上去,對著爸爸的胸口就是兩拳,哭得撕心裂肺。
“你個老不死的!你不要命了!”
“你癱了我們怎麼活?你是要逼死我啊!”
爸爸看到媽媽,原本硬撐的一口氣泄了。
他憨厚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婆子,別哭......省下來的錢,夠寧寧多活兩個月呢。”
“別說了!檢查!做檢查!”
我媽把兜裏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硬塞給醫生。
隻有幾百塊皺皺巴巴的零錢。
護士在旁邊催促:“先去交兩千押金,不然開不了機子。”
兩千塊。
在這個一線城市,可能隻是那個女主人的一件衣服。
但在這裏,它是攔在爸爸生與死之間的一座大山。
我媽掏遍了所有口袋,甚至把鞋墊都翻開了。
湊不夠。
真的湊不夠。
我在旁邊看著,拚命想喊:別救我了!用我的錢!
我的書桌抽屜裏有我偷偷攢的畫稿費!有八萬塊啊!
去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