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日容傾翎答應了衛冕之娶平妻後,他就再不遮掩對卜媼寵愛,光明正大地帶著卜媼出街。
他一擲千金,帶她逛遍京城所有的首飾鋪子,豪擲千金搏美人一笑。
他用容傾翎的名義帶卜媼去皇室特供的酒樓,席間親口喂食。
在她走累時,不顧眾人驚異的目光,俯身一路背著她回府。
兩人濃情蜜意,駙馬要娶平妻的消息一日間傳遍京城。
百姓嘩然。
九公主與衛小將軍的愛情,曾是京城傳頌的佳話。多少閨閣女子以他們為範,深信一生一世一雙人。
而如今,卜媼的出現,卻輕易擊碎了這美好的幻象。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有人憤懣,有人唏噓。
曾經那些歌頌二人情深的繡像話本,被情緒激動的人們拾起,狠狠擲向公主府緊閉的朱門。
門板震響,聲如悶雷。
門內,卜媼依在衛冕之懷中,肩頭輕顫,淚落如珠。
容傾翎被那持續的撞擊聲攪得額角生疼。她閉了閉眼,吩咐身旁:“派人去安撫百姓,將那些話本收好,莫要傷了人。”
衛冕之溫言軟語地安慰著懷中淚眼婆娑的女人。
“你聽,外麵都是怎麼罵我的......說我是狐 媚子,是禍水......”卜媼抬起淚眼,聲音哽咽,“若非有人背後指使,我怎會受此屈辱?”
容傾翎眸光一凝:“你此話何意?”
卜媼卻不看她,隻攥著衛冕之的衣袖,倔強道:“你若覺得為難,我走便是。你放心,孩子我會獨自生養,絕不再來擾你清淨。”說著便要掙脫。
“胡說什麼!”衛冕之手臂一緊,將她牢牢圈回,心疼之色溢於言表,“我既帶你回來,便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此事,我定為你討個公道。”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容傾翎。
容傾翎麵無波瀾,靜靜回視。
半晌,衛冕之低歎一聲:“傾翎,我知你心中有氣,不願我娶媼兒。可你有氣,衝我來便是。媼兒不像你,心思單純,受不住這些。”
——她不像你,心思單純。
嗬,本以為早已無堅不摧的心原來還是會被一句話刺痛。
容傾翎指尖微蜷,壓下那瞬間翻湧的窒痛。
“衛冕之,”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你我相識七載,夫妻三秋,在你心中,我便是這般不堪?”
望著她眼中那片近 乎麻木的平靜,衛冕之心頭莫名一窒,竟有些倉皇地移開了視線。
“......你說不是,我信你便是了。”他語氣微亂,旋即又硬起心腸,“可你也知曉,那些話本在京中流傳愈廣,百姓對往日舊事便記得愈深。長此以往,媼兒日後該如何自處?”
“你想如何?”
“傾翎,我知京中七成書鋪皆在你名下。你下令,將此話本列為禁書,不得再售。其餘散落民間的,我自會設法處理。”
列為......禁書?
容傾翎恍惚了一瞬。
曾幾何時,這些話本初現於世時,他還會將她摟在懷中,帶著促狹的笑意,一字字念給她聽。
遇到寫得精妙的,他甚至興致勃勃地命人尋來作者,厚厚打賞。
她看著他,聲音裏帶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你......定要如此?”
定要將那些曾經珍視的、視為見證的過往,親手碾作塵泥嗎?
“是。”他答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
“你可知,此話本每年利占書鋪四成。禁了它,我歲入至少損黃金萬兩。”她深吸一口氣,力持平靜。
“不論損失幾何,我皆一力承擔。”衛冕之語氣淡漠。
卜媼適時抬眸,眼中水光瀲灩,扯了扯他的衣袖:“衛郎,萬兩黃金......未免太多。算了罷,我忍一忍便好......”
“不可!”衛冕之將她擁得更緊,字字鏗鏘,“媼兒,我既答應護你,便絕不食言。他人辱你,無異於剜我的心。莫說萬兩黃金,便是傾盡衛府所有,隻要能換來你的笑顏,我亦心甘情願。”
容傾翎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
“......如你所願。”
衛冕之當即下令,全城搜羅此話本。不過兩日,成千累萬的書冊在城東空場堆積如山。
他親手點燃火把,擲入書堆。
濃煙滾滾,灰燼如黑蝶紛飛。
曾記錄著山盟海誓、見證過少年情衷的字句,與那些早已褪色的記憶一道,在熾烈的火光中,徹底化為飄散的青煙與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