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傾翎醒來時,頭痛欲裂。
她按著額角,聲音沙啞:“太醫可來過了?”
春桃將她從床上扶起,憤恨地開口:“太醫剛入府,誰知駙馬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卻忽然暈倒,駙馬當即領著太醫去別院了,至今未歸。”
見她麵色蒼白,春桃更加忿忿。
“公主,您可千萬不能讓那個女人入府,她一看就是個狐 媚惑主的,駙馬的心若真被她勾了去,就再難回來了......”
“罷了。”容傾翎疲憊地揮了揮手,輕聲打斷。
該做的努力,她都已經做盡了。
可破鏡終究難重圓。
那就不再強求了。
她緩緩起身,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決絕:“備轎,入宮。”
馬車碾過宮道,一路無聲。
“小九,此番......你是真的想清楚了?”
“是。”容傾翎抬頭,一字一句清晰堅定,“兒臣願承社稷之重,做容國的女帝!”
皇帝激動地一連說了三個“好”,眼中泛起淚花,氣息微促:“父皇終於等到你了,你的幾個皇兄,實在不堪大用。老二目光短淺,隻知爭權奪利;老五優柔寡斷,難擔大任;老七更是胸無丘壑,無半分治國之能。江山交到他們手上,朕無顏麵對先祖。”
說了一大段話,他緩了緩,粗喘著低聲道:“如今朕時日無多了,這江山唯獨交與你,朕才能放心。”
容傾翎望著父皇——剛過不惑之年,鬢發卻已霜白如雪,往日裏挺拔的身軀也因久病添了幾分佝僂。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染上濕意:“父皇休要胡言,您定能長命百歲。”
皇帝又重重咳了兩聲,不在意地擺擺手:“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小九,朕還記得,當年朕跟你說,若你肯做女帝,你的皇夫,絕不能是手握重兵的武將。你不願讓衛冕之為你辭官卸甲,便毅然拒絕了朕。”父皇的目光深深落到她眼裏,“如今你肯點頭,想必是......想清楚了所有代價?”
“是。”她閉上眼,複又睜開,眼底再無波瀾,“請父皇準兒臣——與衛冕之和離。”
皇帝靜默良久,終是頷首。
“七日後,朕召開傳位大典,屆時會去衛府頒布和離聖旨。”
回到公主府時,夜色已濃。
還未入院,便聽得一陣笑語傳來。
廳內燈火溫暖,卜媼正親昵地挽著衛老夫人的手臂,不知說了什麼趣事,引得老夫人笑聲連連。
衛冕之抱臂立在側旁,含笑望著兩人,眉眼間是她許久未見的溫情繾綣。
好一幅婆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家常畫卷。
她的腳步聲踏入,滿室歡愉戛然而止。
屋內幾人看到她,麵色各異。
衛冕之最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傾翎,你身子如何了?我正欲帶太醫去看你,卻聽丫鬟說你已出府,你去哪了?”
“不勞費心。”容傾翎淡淡抽回手。
掌心一空,衛冕之怔在原地。
衛老夫人慢悠悠地走上前,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氣:“殿下,我與冕之商議過了,卜丫頭既已有了冕之的骨肉,總得給她個名分,對外便稱她是我的遠房侄女,殿下挑個日子,迎她入府吧。”
容傾翎輕笑一聲:“您與衛冕之既已決定好,自己操辦就是,何必與我知會。”
“殿下這是何意?”衛老夫人臉色沉了下來,“作為衛家兒媳,為家族開枝散葉本是分內之事。你與冕之成婚多年無所出,我念在你是為救冕之受的傷,從不曾埋怨你半分,怎麼如今讓你辦個入府禮,都推三阻四?”
容傾翎忽然覺得可笑,當年九死一生救衛冕之的是她,傷重難孕的是她,如今一句輕飄飄的“不曾埋怨”,反倒成了對她的恩賜。
不欲在離開前再多生事端,她輕呼了口氣,語氣平靜無波:“那納妾禮就安排在七日後......”
“不是納妾。”衛冕之忽然打斷。
他望向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要明媒正娶,迎媼兒為平妻。”
容傾翎猛地抬頭。
娶平妻?
駙馬娶平妻?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曆朝曆代,何曾有過駙馬娶平妻的先例。傳出去,她不知要淪為多少人口中的笑柄。
衛冕之被她目光刺得心頭一顫,別開視線,語氣卻愈發堅定:“媼兒原本......和你一樣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這些年她東躲西藏,早已吃盡了苦頭。我絕不能再委屈她做妾室。”
卜媼適時上前一步,言辭懇切,眼中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色:“姐姐,往後我們便是姐妹,同是衛府的兒媳。衛郎答應了我,此後府中唯你我二人。我們一同侍奉老夫人,和睦相處,可好?”
衛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卜媼的目光滿是讚許。
見她久久不語,衛冕之忍不住喚她:“阿翎!”
——阿翎。
這個稱呼,恍如隔世。
容傾翎看著眼前這個她從豆蔻年華便傾心相許的少年郎。
往事如煙掠過心頭,最終沉澱下來的,竟隻剩一片空茫的釋然。
她輕輕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好,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