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蹲下,想扶我起來,被我一把甩開。
“別碰我!” 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一對金鐲子丟了,家裏隻有四個人,排除我媽和弟媳,還有我和我弟。
我昨天晚上剛剛到家,連弟媳的房門都沒靠近過,鐲子是誰偷的,還不夠明顯嗎?
我雙眼猩紅,直直地看著我媽。
“囡囡,媽知道你委屈......”
她眼眶通紅,粗糙的手為我擦去額角的血跡。
“可你弟媳在備孕呢,咱不能氣著她。”
私底下有求於我時,我是她的囡囡;
一旦傷害到她寶貝兒子林天佑的利益,我就變回了陳招娣。
“那鐲子......你就認了吧,媽明早就去銀行取錢,你再買一對還給她行不行?”
她繼續勸說,試圖用親情逼我就範:
“你和天佑畢竟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血濃於水。”
“你多為他想想,算媽求你了......”
“認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沒偷,為什麼要認?”
“就因為林天佑是你寶貝兒子,張梅能給你生寶貝孫子?”
“可你明明知道,那對鐲子根本不是傳家 寶,那是我買給你的生日禮物......”
“你有孝心,媽一直知道。”我媽哽咽。
“可是媽沒辦法啊......天佑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婦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婚啊......”
媽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在瓷磚上,又濺起來。
像是硫酸滴在我心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腐蝕聲。
我不鬆口,她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寒意順著她的膝蓋向上蔓延。
我的心也跟著涼了。
又是這樣。
每次遇到處理不了的事。
她總是用渾濁的淚水要挾我,用蒼老的膝蓋綁架我。
我卻沒和以前那樣,立刻心疼地扶起她。
我問:“媽,我是你親生的嗎?”
“還是說,你生我就是為了給林天佑背鍋擋災的?”
我不期待她的回答了。
她一定會告訴我,我和林天佑是親姐弟,打斷骨頭連著筋。
是啊,打斷骨頭連著筋。
可憑什麼次次打斷的都是我的骨頭?
從小到大,隻要林天佑犯了錯,無論大小。
被懲罰的一定是我,因為我是他姐姐。
我和他血濃於水。
我和他打斷骨頭連著筋。
從三歲跟我媽改嫁到林家起。
我就學會了聽話、乖巧、順從,不給我媽添麻煩。
我抬頭,看見天花板上的一道細窄的裂縫,不仔細看很難發覺。
想起小時候棲身的雜物間,天花板上也有一道很深的縫。
夜裏,聽著我媽在客廳裏克製的抽噎。
我會蜷縮在行軍床上跟著抹眼淚。
曾經,我以為那道裂縫是我們母女心靈相通的橋梁。
可後來,我在充斥裂痕的屋簷下。
學會把自己折疊成一片片服帖的影子。
我的懂事,是一顆過早催熟的果實。
裏頭的果核沒得到良好的發育。
長出一根根愧疚和崩潰結成的倒刺,日複一日剜著我的心臟。
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
那深深的裂縫,是我和媽難以跨越的天塹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