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瑞雅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裏。
隔著玻璃就能看見蔣洲旭正小心翼翼地給病床上的張文秀喂水。
張文秀額頭上纏著紗布。
臉色蒼白,卻仍對著蔣洲旭露出一個虛弱的的笑。
格外惹人憐惜。
蔣洲旭的神情是她許久未見的溫柔。
腳踝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但比不過這心頭被反複碾軋的鈍痛。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兒童病房走去。
推開睿睿病房的門,兒子正坐在床上擺弄著一個嶄新的機器人玩具。
那是張文秀上次來時帶的。
“睿睿。”
何瑞雅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睿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玩玩具小嘴微微撅著。
理都不理她。
“睿睿,媽媽想跟你商量件事。如果......如果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住了,你願意跟媽媽走,去一個可能會有很多星星,但也很遠很遠的地方嗎?那裏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睿睿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但並沒有立刻看她。
他低著頭手指格外專注的摳著玩具半晌才嘟囔著說:
“我不要跟壞媽媽走。”
何瑞雅的心猛地一沉。
“壞媽媽?”
她聲音有點幹澀。
睿睿突然抬起頭指著她。
“你欺負張阿姨!你把張阿姨都氣哭了,還害她撞了頭!爸爸都說了,是你不對,張阿姨對我可好了,教我拚很難的拚圖,還給我講外國故事,她從來不大聲說話,也不會逼我吃討厭的胡蘿卜,她的手又白又香......”
孩子的話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細密的割開她的血肉。
“可是,媽媽也愛你啊,媽媽......”
睿睿突然打斷她。
“你的肚子很醜!張阿姨的肚子就平平的,滑滑的,你的肚子上有難看的蟲子,我才不要跟你,我要爸爸,我要張阿姨。你走開!”
何瑞雅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她下意識地用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當年生睿睿的時候肚子上長滿紋。
這些年它顏色淡了些,不過還是留下來很多痕跡。
蔣洲旭曾在那之後親吻過它,說這是功勳章。
睿睿小時候也好奇地摸過。
她告訴他,這是媽媽為了迎接他來到這個世界勇敢地留下的印記。
原來,在兒子眼裏,這道曾承載著生命與愛的痕跡,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難看的蟲子。
她不僅失去了丈夫,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兒子。
那些日夜的陪伴,那些病中的守候,那些因為他的過敏而小心翼翼準備食物的清晨與黃昏。
因為他一句媽媽最好而覺得一切付出都值得的瞬間......都在兒子此刻嫌惡的眼神和話語裏好像全都破碎了。
她原本以為兒子至少會挽留的,十月懷胎生下他,以為他至少不會這般不明事理。
最終,心狠也不再了。
她看著兒子那張稚嫩卻寫滿疏離指責的臉,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
“好,媽媽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她沒有再看兒子,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光線有些刺眼。
她靠在牆壁閉上眼睛,卻流不出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