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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風月債難償一生風月債難償
樹林森嚴

5

我死後的第七天,也是我魂飛魄散的最後期限。

窗外下起了大雨,雷雨交加。

像極了我十八歲那年,在泥濘中背著奄奄一息的顧淮之回家的那個雨夜。

那時候,雨水砸在身上是疼的,但我心裏是熱的。

而現在,我飄在顧淮之的傘沿下,看著雨水穿透我逐漸透明的身體,隻覺得冷。

顧淮之是把薑黎哄睡後,鬼使神差地跑回來的。

醫院裏,薑黎洗了胃,哭著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可他還是走了。

他甚至連外套都沒穿好,開著車一路狂飆回了別墅,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衝進家門時,渾身都濕透了。

別墅裏的空氣已經渾濁到了極點,那些枯萎的百合花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腐臭。

他沒有換鞋,也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劃過的閃電,徑直走向了那扇被他親手鎖了整整七天的地下室大門。

每走一步,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顧淮之的手按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

就在這一瞬,腦海中的記憶狠狠劈開了他的腦海。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醫院的走廊裏,他也是這樣逼著我,手裏拿著眼角膜捐獻的同意書。

那時候,我剛得知自己的眼睛能治好,滿心歡喜地想畫畫給他看。

可他把筆狠狠摔在地上,捏著我的下巴,逼我簽字。

“林柚,阿黎是畫畫的天才,她的眼睛不能瞎,你既然這麼愛贖罪,就把你的眼睛賠給她。”

我顫抖著握著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卑微地問他:“顧淮之,如果我瞎了,你還會看我嗎?哪怕......隻看我一眼?”

那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他嫌惡地甩開我的手,拿出濕巾擦拭著被我碰過的地方,冷冷地吐出一句:“林柚,你這種心如蛇蠍的女人,我看一眼都嫌臟。”

“臟......”

現在的顧淮之站在地下室門口,嘴裏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字。

他突然愣住,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林柚,出來!在這下麵躲這麼久了,還沒玩夠?”

我沒說話,遊魂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他瞬間皺起了眉頭,“林柚!別讓我再說一次!非要我下去親自把你請上來嗎!”

我明白顧淮之的手段,可是這次,我真的沒有鬧。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不再去尋找那個不知道被薑黎藏在哪裏的鑰匙。

他後退一步,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狠狠踹了過去。

“砰!”

他預想過無數種場景:或許林柚會像個瘋婆子一樣撲上來撕咬他;或許她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甚至準備好了最惡毒的嘲諷,準備好了如何再次將她的尊嚴踩進泥裏。

可是,沒有。

門後沒有歇斯底裏的咒罵,沒有卑微下賤的乞求,甚至連一聲活人的呼吸都沒有。

“林柚?”

顧淮之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沒有人回應。

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和窗外慘白的閃電,他終於看清了這間囚籠的全貌。

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陰冷潮濕。

地上滿是幹涸發黑的汙漬,那不是水,是血。

而在角落那張唯一的破舊單人床上,蜷縮著小小的一團身影。

她的懷裏死死抱著一件東西,灰色的,那是顧淮之二十歲那年在工地搬磚一個月,給她買的第一件羊絨大衣。

她把它抱得那麼緊,仿佛那是這冰冷地獄裏唯一的溫度。

“林柚......別裝了。”

顧淮之踉蹌著走進去,每一步都踩在那種令人作嘔的空氣裏。

“薑黎都說了,你在玩苦肉計......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樣粗暴地把她拽起來。

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那股冰涼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硬的。

冷的。

“林......柚?”

顧淮之的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床邊。

他顫抖著雙手,費力地將那具僵硬的屍體扳了過來。

那一刻,顧淮之才看清林柚的臉已經呈現出灰色,雙眼緊閉,嘴角卻還殘留著一抹暗紅的血跡。

她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

她真的死了。

就在他抱著薑黎看雪的時候,就在他隔著門嘲諷她演戲的時候,就在他喂薑黎喝粥,談論著要賣掉她畫室的時候。

她一個人,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在這件舊大衣的懷抱裏,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腐爛。

顧淮之頓時愣住,他瘋了一樣把那具屍體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臉去貼她冰冷的臉,用自己的手去搓她僵硬的手,試圖把她捂熱。

“柚柚!柚柚你醒醒!我錯了,我不賣畫室了,我不鎖你了。”

“你別嚇我!你是不是在懲罰我?你睜開眼罵我啊!你打我啊!”

“別睡了......求求你別睡了......”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臉上。

可懷裏的人,再也不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心軟,再也不會笑著喊他一聲“淮之”。

“啪嗒。”

隨著他的動作,一張皺巴巴的紙從林柚的懷裏掉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顧淮之滿眼通紅地看過去。

那是一張被血水浸透了一半的診斷書。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瞎了他的眼:

【重度產後抑鬱】

【子宮破裂引發嚴重內出血】

“產後......抑鬱?內出血?”

顧淮之顫抖著撿起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怎麼會是內出血?薑黎說你是假裝的......那個B超單不是假的嗎......”

就在這時,一直被壓在屍體旁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條未發出的語音,因為設置了自動循環播放,在這一刻,在這死寂的地下室裏,突兀地響了起來。

一遍又一遍地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裏:

“淮之,我真的沒演,開開門好不好?我好冷......”

“顧淮之,救救我......”

每一個字,都落在顧淮之的身上,讓他生疼。

他想起來了。

那天在門外,她就是這樣哭著求他開門的。

她說她疼,她說孩子沒了。

可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林柚,省省力氣吧,薑黎在看雪,別敗興。”

原來那天,她是真的在流血。

顧淮之猛地彎下腰,對著地麵劇烈地幹嘔起來。

巨大的悔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邊扇著自己耳光,一邊重新抱緊了林柚的屍體。

他不顧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柚柚,對不起,對不起......”

“你回來好不好?我把眼睛還給你,我把命給你,你別不要我......”

他親吻著她冰冷的唇,那唇上早已沒有了溫度。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喚回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女孩。

可是,太晚了。

我的靈魂化作一絲青煙,我明白,是我要走了。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如果有下輩子,不要再在一起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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