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的第七天,也是我魂飛魄散的最後期限。
窗外下起了大雨,雷雨交加。
像極了我十八歲那年,在泥濘中背著奄奄一息的顧淮之回家的那個雨夜。
那時候,雨水砸在身上是疼的,但我心裏是熱的。
而現在,我飄在顧淮之的傘沿下,看著雨水穿透我逐漸透明的身體,隻覺得冷。
顧淮之是把薑黎哄睡後,鬼使神差地跑回來的。
醫院裏,薑黎洗了胃,哭著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可他還是走了。
他甚至連外套都沒穿好,開著車一路狂飆回了別墅,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衝進家門時,渾身都濕透了。
別墅裏的空氣已經渾濁到了極點,那些枯萎的百合花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腐臭。
他沒有換鞋,也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劃過的閃電,徑直走向了那扇被他親手鎖了整整七天的地下室大門。
每走一步,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顧淮之的手按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
就在這一瞬,腦海中的記憶狠狠劈開了他的腦海。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醫院的走廊裏,他也是這樣逼著我,手裏拿著眼角膜捐獻的同意書。
那時候,我剛得知自己的眼睛能治好,滿心歡喜地想畫畫給他看。
可他把筆狠狠摔在地上,捏著我的下巴,逼我簽字。
“林柚,阿黎是畫畫的天才,她的眼睛不能瞎,你既然這麼愛贖罪,就把你的眼睛賠給她。”
我顫抖著握著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卑微地問他:“顧淮之,如果我瞎了,你還會看我嗎?哪怕......隻看我一眼?”
那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他嫌惡地甩開我的手,拿出濕巾擦拭著被我碰過的地方,冷冷地吐出一句:“林柚,你這種心如蛇蠍的女人,我看一眼都嫌臟。”
“臟......”
現在的顧淮之站在地下室門口,嘴裏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字。
他突然愣住,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林柚,出來!在這下麵躲這麼久了,還沒玩夠?”
我沒說話,遊魂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他瞬間皺起了眉頭,“林柚!別讓我再說一次!非要我下去親自把你請上來嗎!”
我明白顧淮之的手段,可是這次,我真的沒有鬧。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不再去尋找那個不知道被薑黎藏在哪裏的鑰匙。
他後退一步,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狠狠踹了過去。
“砰!”
他預想過無數種場景:或許林柚會像個瘋婆子一樣撲上來撕咬他;或許她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甚至準備好了最惡毒的嘲諷,準備好了如何再次將她的尊嚴踩進泥裏。
可是,沒有。
門後沒有歇斯底裏的咒罵,沒有卑微下賤的乞求,甚至連一聲活人的呼吸都沒有。
“林柚?”
顧淮之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沒有人回應。
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和窗外慘白的閃電,他終於看清了這間囚籠的全貌。
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陰冷潮濕。
地上滿是幹涸發黑的汙漬,那不是水,是血。
而在角落那張唯一的破舊單人床上,蜷縮著小小的一團身影。
她的懷裏死死抱著一件東西,灰色的,那是顧淮之二十歲那年在工地搬磚一個月,給她買的第一件羊絨大衣。
她把它抱得那麼緊,仿佛那是這冰冷地獄裏唯一的溫度。
“林柚......別裝了。”
顧淮之踉蹌著走進去,每一步都踩在那種令人作嘔的空氣裏。
“薑黎都說了,你在玩苦肉計......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樣粗暴地把她拽起來。
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那股冰涼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硬的。
冷的。
“林......柚?”
顧淮之的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床邊。
他顫抖著雙手,費力地將那具僵硬的屍體扳了過來。
那一刻,顧淮之才看清林柚的臉已經呈現出灰色,雙眼緊閉,嘴角卻還殘留著一抹暗紅的血跡。
她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
她真的死了。
就在他抱著薑黎看雪的時候,就在他隔著門嘲諷她演戲的時候,就在他喂薑黎喝粥,談論著要賣掉她畫室的時候。
她一個人,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在這件舊大衣的懷抱裏,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腐爛。
顧淮之頓時愣住,他瘋了一樣把那具屍體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臉去貼她冰冷的臉,用自己的手去搓她僵硬的手,試圖把她捂熱。
“柚柚!柚柚你醒醒!我錯了,我不賣畫室了,我不鎖你了。”
“你別嚇我!你是不是在懲罰我?你睜開眼罵我啊!你打我啊!”
“別睡了......求求你別睡了......”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臉上。
可懷裏的人,再也不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心軟,再也不會笑著喊他一聲“淮之”。
“啪嗒。”
隨著他的動作,一張皺巴巴的紙從林柚的懷裏掉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顧淮之滿眼通紅地看過去。
那是一張被血水浸透了一半的診斷書。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瞎了他的眼:
【重度產後抑鬱】
【子宮破裂引發嚴重內出血】
“產後......抑鬱?內出血?”
顧淮之顫抖著撿起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怎麼會是內出血?薑黎說你是假裝的......那個B超單不是假的嗎......”
就在這時,一直被壓在屍體旁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條未發出的語音,因為設置了自動循環播放,在這一刻,在這死寂的地下室裏,突兀地響了起來。
一遍又一遍地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裏:
“淮之,我真的沒演,開開門好不好?我好冷......”
“顧淮之,救救我......”
每一個字,都落在顧淮之的身上,讓他生疼。
他想起來了。
那天在門外,她就是這樣哭著求他開門的。
她說她疼,她說孩子沒了。
可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林柚,省省力氣吧,薑黎在看雪,別敗興。”
原來那天,她是真的在流血。
顧淮之猛地彎下腰,對著地麵劇烈地幹嘔起來。
巨大的悔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邊扇著自己耳光,一邊重新抱緊了林柚的屍體。
他不顧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柚柚,對不起,對不起......”
“你回來好不好?我把眼睛還給你,我把命給你,你別不要我......”
他親吻著她冰冷的唇,那唇上早已沒有了溫度。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喚回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女孩。
可是,太晚了。
我的靈魂化作一絲青煙,我明白,是我要走了。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如果有下輩子,不要再在一起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