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入靖王府那晚,王爺沒來洞房。
管家送來一句話:
“王爺說,王妃既已入門,便安心住下。西偏院已收拾妥當,請王妃移步。”
西偏院是王府最僻靜的角落。
我成了京城笑柄,卻每月初五都能收到王爺差人送來的禮物。
有時是翡翠簪,有時是江南綢,每次附的箋上都寫:“贈吾妻。”
我慢慢生出期待,以為他性子冷,但心裏有我。
直到我在書房暗格裏,發現一遝未寄出的信。
開頭全是“阿柔”:
“阿柔,今日又尋得一女子,眉眼與你五分相似,已納為妃。可她對蘭花過敏,不是你。”
“阿柔,這次這個聲音像你,但性子太軟,不像你敢騎馬射箭。”
“阿柔,新王妃今日彈了《廣陵散》,指法全錯。若是你......”
最新一封墨跡尚新:
“阿柔,七年了,我終於找到最像你的一個。她左肩也有蝶形胎記,也愛在雨天煮茶,也怕雷聲。”
“可她終究不是你。”
......
手裏的信紙還在發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很急,很亂。
像是眾星捧月般擁著什麼人進了主院。
我慌忙將信塞回暗格,指尖碰到那冰涼的木板,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王爺,慢些,妾身怕......”
一道嬌滴滴的女聲,像極了我在夢裏聽過的江南軟語。
緊接著是蕭承那熟悉又陌生的低哄。
“別怕,到了。”
“這便是咱們的家。”
咱們的家。
我嫁進來三年,住在西偏院那個連下人都不願去的角落。
他從未對我說過這四個字。
我推開書房的窗縫,看見蕭承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女子下轎。
那女子身形單薄,穿著一身素白的流雲錦,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
蕭承的手護在她腰側,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王爺。”
管家匆匆迎上去,看見那女子時,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眼神複雜地朝書房這邊瞟了一眼。
“西偏院那位......還在府裏。”
蕭承臉上的柔情瞬間凝固。
他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書房緊閉的門窗。
隔著窗紙,我都能感覺到那眼神裏的厭惡與不耐。
“讓她待著,別出來礙眼。”
“煙兒身子弱,受不得衝撞。”
煙兒。
柳如煙。
信裏那個“最像阿柔”的女人。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我竟連做替身的資格,都要失去了。
“王爺,姐姐畢竟是正妃,妾身初來乍到,是不是該去敬杯茶?”
柳如煙倚在蕭承懷裏,怯生生地開口。
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像受驚的小鹿。
蕭承眉頭緊鎖,語氣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不必。”
“她出身武將世家,粗鄙得很,不懂這些規矩。”
“你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別去沾染她的晦氣。”
粗鄙。
晦氣。
這就是他對我沈梔三年的評價。
我沈家滿門忠烈,父兄皆戰死沙場。
我五歲習武,十歲隨父出征。
這雙手能挽強弓,能降烈馬。
到了他嘴裏,卻成了粗鄙。
隻因為那個叫“阿柔”的女人,是個隻會撫琴煮茶的才女。
“可是......”
柳如煙還想說什麼,卻被蕭承打斷。
“管家,把東暖閣收拾出來,把庫房裏那套紫檀木的家具搬進去。”
管家一驚:“王爺,那是......那是先皇禦賜,說是留給......”
留給正妃的。
也就是留給我的。
蕭承冷笑一聲。
“留給誰,本王說了算。”
“沈梔配用這麼好的東西嗎?”
“她那雙手,隻配拿刀弄槍,摸了紫檀木也是糟蹋。”
我靠在窗欞上,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原來我在他心裏,不僅是個拙劣的替身。
還是個糟蹋東西的廢物。
門外,柳如煙似乎被這番話逗笑了,嬌嗔地錘了一下蕭承的胸口。
“王爺真壞,姐姐聽見了該多傷心啊。”
蕭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她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該早點騰位置。”
“若不是皇命難違,這靖王妃的位置,早就空出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我的肉。
我轉身,看著書房牆上掛著的那把長弓。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嫁進王府那天,蕭承嫌它殺氣重,讓人扔進庫房。
是我跪在雨裏求了一夜,才換來把它掛在這個無人問津的書房裏。
如今看來,這把弓,和我一樣。
都是這個王府裏,多餘的垃圾。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我回過神,看見蕭承站在門口。
逆著光,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懷裏已經沒了柳如煙的身影。
“在這兒做什麼?”
他聲音冷硬,帶著一絲質問。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王爺今日帶回來的妹妹,好生標致。”
蕭承眯起眼,大步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梔,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煙兒單純,不是你能算計的。”
“若是讓我知道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我會讓你沈家僅剩的那點榮耀,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