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度抑鬱,伴有焦慮軀體化症狀。”
醫生把報告單遞給我媽,神色凝重。
“家長要注意,孩子壓力太大了。這個時候要順著他,別再刺激他了。”
我坐在診室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樹葉。
心裏竟然有一絲解脫。
終於確診了。
終於證明,我不是矯情,我是病了。
我媽接過報告單,掃了一眼。
“抑鬱?”
她嗤笑一聲,把報告單折起來塞進包裏。
“大夫,你是不是搞錯了?”
“他每天吃好喝好,衣服有人洗,飯有人做,連碗都不用刷。他有什麼壓力?”
醫生皺眉:“精神壓力不是物質能彌補的......”
“行了行了。”
我媽不耐煩地擺擺手。
“現在的孩子就是太脆弱。我們那時候飯都吃不飽,也沒見誰抑鬱。”
“說白了,就是閑的。”
她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出診室。
“走,回家。”
一路上,她沒跟我說一句話。
回到家。
她直奔我的房間。
手裏拿著一把螺絲刀。
“媽,你幹什麼?”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熟練地拆卸門鎖。
“幹什麼?”
她頭也不回,手上的動作飛快。
“醫生不是說你抑鬱嗎?說你會自殺嗎?”
“我把門卸了,方便盯著你。”
“省得你躲在房間裏搞什麼小動作。”
螺絲落地。
門鎖被拆了下來。
接著是合頁。
整扇實木門被她卸了下來,靠在走廊牆上。
我的房間,瞬間變成了一個敞開的洞。
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媽......我要換衣服......”
我聲音發顫,死死抓著門框。
“換衣服怎麼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我生的,你身上哪塊肉我沒見過?”
“小時候我還給你洗澡呢,現在知道害臊了?”
“心裏沒鬼,怕什麼人看?”
她轉身去了客廳,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喂,王姐啊?在家嗎?”
“哎呀,這不林陽病了嗎?說是抑鬱症。”
“對對對,富貴病。你過來看看唄,順便幫我勸勸他。”
半小時後。
鄰居王阿姨,還有樓下的李奶奶,都來了。
她們站在我的房間門口,像參觀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看著我。
我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喲,這就是抑鬱症啊?”
王阿姨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在我的地板上。
“看著挺正常的啊,不像瘋子。”
我媽歎了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
“可不是嘛。醫生說要順著他,我看就是慣的。”
“現在的男孩子,一點苦都吃不了。”
李奶奶拄著拐杖,指指點點。
“小林啊,你要懂事。你爸媽養你不容易。”
“想當年我們下鄉插隊......”
她們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捂住耳朵。
“出去......”
我低聲說。
“什麼?”
我媽走過來,一把拉開我的手。
“長輩跟你說話呢,你什麼態度?”
“讓大家看看,這就是抑鬱症。”
“這就是那個考了全班第十,就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林陽。”
“大家評評理,誰家孩子不挨罵?怎麼就他這麼金貴?”
王阿姨笑嘻嘻地湊過來。
“小夥子,別裝了。”
“阿姨知道你不想上學。”
“但是裝病可不好,傳出去以後怎麼找媳婦?”
羞恥感像岩漿一樣從腳底燒到頭頂。
我感覺自己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鬧市區示眾。
“滾啊!”
我猛地站起來,抓起枕頭砸向門口。
空氣瞬間安靜了。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媽的臉色沉了下來。
“反了你了。”
她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啪。
“當著長輩的麵發瘋?這就是你的抑鬱症?”
“我看你不是抑鬱,你是欠揍!”
她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按在床上。
“大家看看,這就是白眼狼!”
“我好吃好喝供著他,他還要打人!”
王阿姨假惺惺地拉架。
“哎呀,孩子病了,別打別打。”
“不過這脾氣是得改改,太暴躁了。”
“這要是以後到了社會上,誰慣著他?”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媽媽,我不要你慣著了。
我心裏默默數著日子,悄悄露出一絲解脫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