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那五十萬現金,沉甸甸地壓在懷裏,像塊石頭。
我把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然後趴在床底下,把那個鐵皮餅幹盒拖了出來。
加上這五十萬。
夠了。
這裏的錢,足夠大囡在城裏買套房,再風風光光地辦場婚禮。
陳浩那小子雖然看著不順眼,但家裏有錢,大囡嫁過去不能被看扁了。
這筆錢,就是她的底氣。
我把錢一遝一遝地往盒子裏塞。
塞不下了。
我坐在地上,費勁地擠壓著那些鈔票。
突然,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徐建國!開門!”
是大囡的聲音。
她怎麼又回來了?
我心裏一慌,手忙腳亂地想把盒子塞回床底。
“砰!”
那扇破木門根本擋不住人。
門被踹開了。
大囡站在門口,氣喘籲籲,頭發淩亂。
手裏還拿著那份協議書。
身後沒有陳浩。
“協議書上你的身份證號寫錯了!你是故意的吧?”
她怒氣衝衝地走進來。
然後,愣住了。
屋裏的燈光昏暗。
我坐在地上,周圍散落著成堆的鈔票。
手裏抱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盒子蓋開著。
除了錢,最上麵放著的,是那張今天的阿爾茨海默症確診單。
還有一張,是三年前的。
胃癌晚期,保守治療。
大囡的目光凝固在那些紙上。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幹。
我下意識地想去捂那張紙。
“別看!這是......這是撿來的廢紙!”
大囡衝過來,一把推開我的手。
她顫抖著拿起那張胃癌診斷書。
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她剛工作,第一次給我寄錢的時候。
那時候,醫生說我最多活一年。
我硬是熬了三年。
靠吃止痛片,靠喝紅薯稀飯。
為了省錢。
為了給她攢這筆嫁妝。
她又拿起那個存折。
翻開。
每一筆,都是她寄回來的錢。
每一筆,都原封不動地存著。
備注裏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大囡買房錢。”
“大囡嫁妝。”
“大囡生娃錢。”
還有那五十萬現金。
那是今天剛從她那兒“訛”來的。
大囡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驚愕,然後是巨大的恐慌。
“這......這是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是......拿去賭了嗎?你不是......買酒了嗎?”
我慌亂地把錢往懷裏攬,試圖遮掩。
“這就是我的棺材本!我怕死!我想用金棺材!”
“你滾!你給我滾!”
我推她,想把她趕出去。
“啪嗒。”
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從盒底掉了出來。
那是她媽媽的遺物。
翻開的一頁,夾著一張剪報。
《特大車禍肇事逃逸案告破,嫌疑人徐建國自首》。
那是十五年前。
大囡的爸爸喝醉了酒,開車撞死了人。
我頂了罪。
為了不讓大囡有個殺人犯的爹。
為了不讓她在學校抬不起頭。
我在牢裏蹲了五年。
出來後,成了村裏的過街老鼠。
大囡看著那張剪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她癱軟在地上,手裏的紙片散落一地。
記憶裏的恨,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看著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看著我嘴角殘留的血絲,看著我滿頭的白發。
“外公......”
這一聲,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