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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分家那天,院裏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運豬去屠宰場的破三輪,跟著滿身豬屎味的爸爸。
一輛是接媽媽去城裏享福的小轎車。
上一世,妹妹嫌爸爸臟,哭著喊著爬上了媽媽的車。
我默默穿上膠鞋,坐進了爸爸滿是血腥味的三輪鬥裏。
後來,爸爸靠殺豬成了肉聯廠的大老板,給我買豪宅買跑車。
而妹妹在繼父家被當成免費保姆,最後嫁了個家暴男,淒慘早死。
重來一次,妹妹一腳踹翻了麵前的行李箱,死死抱住爸爸滿是油汙的大腿:
“姐,我不想看爸爸一個人吃苦,你去城裏當大小姐吧,我留下來陪爸爸。”
爸爸愣了一下,用油膩的大手去擦眼淚,把油抹了妹妹一臉。
我什麼也沒說,撿起那張去城裏的車票。
妹妹不知道,上一世爸爸能成大老板。
是因為身患胃癌的我為了幫他搶生意,在酒桌上幫他擋了十年的酒。
喝到胃穿孔吐血,用半條命給他換來了第一桶金。
重活一世,胃裏沒有灼燒感,我隻想喝口熱粥。
......
雨下得很大,把院子裏的爛泥翻得腥臭撲鼻。
左邊是一輛生鏽的農用三輪,後鬥裝著兩頭剛宰完沒衝洗的豬。
血水順著鐵板縫隙往下滴。
右邊是一輛黑色轎車,雨刮器擺動,刮幹淨了擋風玻璃上的水珠。
孟鈺站在泥地中間,腳下的白色運動鞋瞬間被汙水浸透。
她沒管鞋,抬腿一腳踹翻了那個本來屬於她的粉色行李箱。
箱子倒在泥水裏,濺起的黑泥點子甩在她的小腿上。
“媽!你走吧!我不會跟你去的!”
孟鈺喊得嗓子劈了叉,轉身撲向那個正在用袖口擦鼻涕的男人。
她雙手死死箍住男人的大腿,整張臉貼在那個滿是陳年豬油和幹涸血跡的圍裙上。
“我嫌你虛榮!嫌你嫌貧愛富!我要陪著爸爸!就算討飯我也認了!”
孟鈺的臉在圍裙上蹭著,蹭得那一塊油汙更加黑亮。
她回頭瞪著我,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我站在屋簷下,手裏拎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
胃部隱隱作痛,那是上一世喝了太多劣質白酒留下的幻痛。
我看著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以為選爸爸是選了親情。
結果是洗不完的豬大腸,半夜的磨刀聲,和喝到吐血的酒局。
孟鈺以為她抱住的是未來的肉聯廠大亨。
孟屠戶那雙殺豬不眨眼的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好閨女......真是爸的好閨女......”
他聲音發顫,大手落下來,捧住孟鈺的臉用力揉搓。
手掌上還沒洗淨的豬油混合著雨水,在孟鈺白淨的臉上抹出一道道灰黑色的印記。
孟鈺沒躲,閉著眼蹭著那股腥臊味。
我收回視線,彎腰撿起被孟鈺扔在地上的那張車票。
這張紙上沾著上一世我沒來得及享受的“好日子”。
我提起蛇皮袋,一步跨進雨裏,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媽媽化著精致妝容的臉。
她捂著鼻子,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聲音尖細。
“怎麼是你?孟鈺呢?那個死丫頭真要跟那個殺豬的過?”
我沒說話,隻是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
“這一身什麼味兒......豬圈炸了?”
媽媽揮揮手,身子往後縮了縮。
“把那破袋子扔後備箱!別拿上來弄臟了真皮座椅!那可是陸叔叔剛換的新車!”
我把蛇皮袋丟進後備箱。
裏麵隻有兩件舊衣服和一張被我揉皺的診斷書。
坐進車裏,冷氣開得很足。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雨聲和豬叫聲。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孟鈺還跪在泥地裏,正衝著車尾露出獰笑。
她的口型誇張地開合:姐,好日子歸我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胃裏突然燒得厲害,那種熟悉的灼燒感順著食管往上爬。
我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
上一世,為了給爸爸湊錢開廠,我在KTV陪那幫禿頂老板喝了整整三箱啤酒加白酒。
喝完我就去廁所扣喉嚨,吐出來的全是紅色的血絲。
爸爸數著錢,笑著拍我的背說:
“閨女,再忍忍,爸以後讓你當富二代。”
我忍了十年,忍到了胃癌晚期。
他成了富一代,轉頭娶了個比我小兩歲的後媽,說是要生個兒子繼承家業。
我死在病房那天,隻有護工在旁邊打瞌睡。
“別裝死!跟你那個窮酸爹一個德行!”
媽媽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既然孟鈺那個蠢貨不識抬舉,以後你就老實聽話。”
“到了陸家,把你身上的窮酸氣洗洗幹淨!”
我沒反駁,隻是把手伸進衣兜,死死掐著掌心。
掌心的刺痛壓過了胃裏的翻騰。
車子駛入城區,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劃過。
我想起上一世臨死前,隻想喝一碗沒油沒鹽的白粥,卻被後媽端來的油膩雞湯燙了一嘴泡。
這輩子,我不喝涼酒了。
我隻想喝碗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