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雀,你簡直齷齪又惡毒!”
當暴喝聲炸響,一道清雋頎長的身影裹著料峭寒風從外而入,江雀毫不意外。
這是宋明珠慣用的手段。
出事時就喊‘江雀’火上澆油,沒事時就喊‘三弟妹’方便挑事。
相同的套路前世宋明珠用了整整七年,沒有一點新意,有時敷衍得連台詞都沒有變動,但每一次裴淮安都會無條件地相信宋明珠,從未有過一絲懷疑。
那時江雀都懷疑宋明珠是不是救過裴淮安的命,甚至不止一次,又或者裴淮安是不是被下降頭了,卻忽略了最簡單又最直白的答案——裴淮安愛宋明珠。
江雀忽地笑了出來。
她的音色如同長相一樣,極其有魅惑力,放開了笑,似有一股情潮在耳朵裏翻湧,輕易就能勾起聽者的生理反應。
宋明珠早已嘗過情事,麵容頓時酡紅,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裴淮安。
裴淮安一臉不悅,隻想問江雀是不是得了失心瘋,竟然把他說過的話拋到腦後。
江雀很了解裴淮安,一眼就看穿了男人此刻幽靜麵容下翻湧著的心思。
江雀自小生得貌美,膚若凝脂,身段更是格外出挑,前凸後翹的。
但西北的民風彪悍開放,她又是父親的掌珠,別人瞧見她這身材,隻會豔羨一句:人生贏家。
自打來了盛京,她感覺到的眼神是鄙夷的,聽到的話是帶著惡意的。
就連母親私底下也指著她的鼻子罵:“他們說得沒錯,你就是個隻會勾人的狐狸精!”
就在江雀要淹死在眾人的唾沫星子裏時,裴淮安站了出來,擋在她的麵前。
哪怕時光長河漫漫,鬥轉星移,時至今日,江雀仍舊清楚記得,裴淮安那日的背影是那樣的高大寬闊,道出的話語是如此的氣宇軒昂又霸道。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集全父母的優點而長是一件值得高興且自豪的事,我並不覺得我的夫人江氏有任何錯!請你們為不當言辭向她道歉!”
那一刻的他於她而言,就是為她走下神壇的神祇,而她瞬間成為他虔誠的信徒。
後來,他同她商議,讓她束胸,讓她說話前刻意把聲音放啞一些,她都認為裴淮安是不想他不在時她遭人非議,心中覺得甜蜜。
也是那時起,裴淮安在她這裏,有了第一塊免死金牌。
可是,人都會變,也最善變。
此刻再看著裴淮安,他依舊俊朗清逸,可落在江雀眼裏,卻如內裏被蛀蟲啃噬的腐朽青木,處在一個空間都覺得胃裏翻湧。
江雀淡淡地看著裴淮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我心思齷齪惡毒,而事實永遠都是事實,不會因為你的詭辯就變成謊言。”
“裴淮安,我不是罪人,也不存在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為了彌補,又或者是想借機鬧所謂的幺蛾子。”
“我根本不需要為了你和宋明珠,而承受那些無妄之災。”
裴淮安那張向來風光霽月的臉上青紫交錯。
他試圖從江雀的眼裏看出因嫉妒才引發宣泄的異樣,但裏麵連常有的難過都沒有,就好像一下看穿了他藏著的見不得光的心思,徹底心死,放下了對他刻入骨子裏的感情。
她不愛他了。
當這樣的念頭劃過腦海,裴淮安的心臟似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捏了一下,不疼不癢,卻讓他莫名地慌亂一瞬。
男人幾乎是下意識的,刻意放緩語調,低聲說著:“我知你也隻是一時口不擇言,並無壞心......”
這是他們夫妻僅有的一個默契。
隻要裴淮安這樣放軟口吻,就是給江雀遞了台階。
江雀隻要等他話畢,再說一句‘對不起’,夫妻二人就算是默認和好,不再爭執或往下吵鬧。
從前江雀也默認這樣的解決和處理方式,但她不懂為什麼自己的心裏總會積鬱著一股憋悶。
等下一次事情發生時,再次爆發。
周而複始。
到最後,就成了她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如今,江雀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是因為她想要的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事情的根源也從來沒有徹底解決。
江雀從軟榻上起身,示意怔愣著的翠竹拿過她的披風,這才轉頭,輕聲打斷裴淮安的話:“夫妻一場,你認真考慮一下,午時我提起的事情。”
“我最多再給你十五天,年前,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哪怕撕破臉,鬧個魚死網破,我也在所不惜。”
話落,江雀繞過裴淮安,剛要往外走,手腕卻被裴淮安一把攥住。
男人那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裏閃爍著冰冷怒意,似是江雀做了天怨人怒的惡事,話語更是陰沉:“江雀,你——”
第一下沒能掙脫男人的鉗製,江雀也不生氣,而是看著他,一字一句:“我親眼看到了,而你書房第三個暗格裏的畫,就是證據。”
裴淮安瞳孔巨震!
這一瞬間,他一下想通,短短兩日,江雀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原因。
原是,親眼瞧見他......
可江雀從未被允許進他的書房,是如何得知那畫像的內容?
江雀順勢掙脫他的手,穿上披風,走到外室門口時,腳步一頓,回眸,隔著掛在中間的分隔珠簾,與內室中的兩人遙遙相望。
而後,唇角輕彎,一往無前地出了院落。
直至馬車出了裴府有一段距離,翠竹終於反應過來,撲跪在江雀麵前,那雙清亮的眼眸裏帶著濃濃不安。
“夫人,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翠竹七歲時就以奴身跟在五歲的江雀身邊,到如今已經整整十三年,她最是清楚江雀的為人秉性,是以這兩日裏,江雀的異樣都被她收入眼底。
江雀看著不得到個準話,無論如何都不願起來的翠竹,腦海裏驀地閃過前世翠竹的結局,眼前瞬間似是被一片濃稠的血色掩蓋。
她姣好的麵容驟變,緊緊抓著翠竹的手腕,聲音沙啞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自控的悲涼:“翠竹,裴淮安太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