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語落下的瞬間,裴淮安麵色驟然冷沉,盯著江雀的目光冰冷又充斥著徹骨的憤怒,還有一絲隱藏得極深的恨意。
江雀絲毫不意外裴淮安會是這樣的態度。
前世臨死之前,她才知道,裴淮安藏了許久的心上人,是他的大嫂——宋明珠。
他娶自己,也是因為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擋箭牌,避免寡嫂宋明珠和他來往過密,導致名聲受損。
明明是他為了保護宋明珠而娶的自己,到最後,他卻恨她占了宋明珠‘三夫人’的位置。
明明是他不想讓宋明珠傷心,成親至今都沒碰過自己,卻把‘無後’的罪過扣在她頭上。
真可笑。
“江雀!”
明明江雀的眼神平靜得清澈見底,但裴淮安還是有種自己的心思在她麵前無所遁形帶來的羞恥感。
他溫潤俊朗的麵容上染上一絲緋色,用一種熟悉的‘你又鬧了’的眼神看著江雀,分外涼薄地說出一句:“江雀,你總是這樣無理取鬧。”
江雀坦蕩地迎上裴淮安那失望得能刺傷自己的眼眸,語氣沒有波瀾起伏。
“從始至終,無理取鬧的人一直都隻有你。”
是裴淮安總把她往惡毒的方向想,認為她心胸狹窄、善妒,容不下宋明珠和裴思辰。
她沒有。
如果早知裴淮安心中有個白月光,江雀寧願沒有家,也不會選擇裴淮安。
江雀暗暗從唇邊吐出一縷鬱氣,眼神認真得趨於淡漠:“簽下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
裴淮安愛著的、想要護著的是宋明珠,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會如烈酒一樣濃烈精彩。
但江雀不應該、也不會再成為他們傳奇愛情的墊腳石。
裴淮安徹底被江雀的眼神激怒,冷笑一聲:“好聚好散?你有什麼資格好聚好散!”
“江雀,別忘了你現在就是一介孤女!”
話落,裴淮安甩袖就走。
今日的江雀虛偽得過頭了。
為了和他鬧,竟然親自拿筆寫下所謂的和離書。
也是他太慣著她了!
簾子被高高撩起,又重重落下。
有風雪趁機從外飄入,落到桌椅上,化為一小片水漬。
眼看著裴淮安憤而離開,江雀的心卻很平靜,不像往日那樣惴惴不安,總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確實是一介孤女,自戕的父親更是罪臣,可曾經的她,也是名動西北的才女。
她的阿爹寵她卻不會溺愛她,那些年不僅讓她閱覽群書,走南闖北時也會帶著她。
在那些年裏,江雀學了很多很多,包括卻不限於琴棋書畫。
她的阿爹說:“讓你學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而是為了你自己有生存下去的本領。”
入裴府三年,江雀都從未貪墨過了裴府的一針一線,用的都是自己賺來的銀錢過活。
裴府的生活沒有讓她變得更好,反而降低了她對生活的標準,還總讓她陷入自證的泥潭中無法自拔。
江雀忽地想起了裴淮安見到自己在小書房時的訝異,唇角扯起了一抹譏誚弧度。
她不是不動筆。
而是裴淮安曾先入為主,在裴府人麵前拿她和宋明珠作對比,說她一個武將之女,粗鄙不堪,自然比不得宋明珠一個名門貴女,方方麵麵都比不上。
江雀不想成為宋明珠的對照組,自然也懶得在那些方麵進行所謂的自證。
更何況,以裴淮安護宋明珠的架勢,她真的比贏了宋明珠,他也隻會覺得,是她用了不正當的手段。
“夫人,要不咱們還是解釋一下吧,這樣下去,您和三爺之間的誤會會更大......”
翠竹滿臉憂色。
江雀回到小書房,把和離書壓在書案中央,淡然往內室走:“我和他之間可能是有很多誤會,但,他的心不是因為這些誤會才偏的。”
從一開始就偏了。
根本不是她的問題。
江雀施施然在小榻上坐下,輕笑一聲:“像他這樣的人,隻有你把他放在心上,賦予他‘救命稻草’的光芒時,他才會顯得偉岸高大。”
“當這些東西都沒有時,你就會發現,在芸芸眾生之中,他普通得一點都不起眼,甚至品德敗壞。”
翠竹聽得一愣一愣的。
夫人真的變了,無論是行為還是話語,都高深莫測得讓她看不懂也聽不懂。
“弟妹。”
簾子再次從外掀起,宋明珠人未到,聲先到。
江雀放下手中熱茶,抬眸看向宋明珠。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短襖,外套著粉色短比甲,下著粉色馬麵裙。
嬌嫩的粉色襯得她清水芙蓉,如閨中待嫁的大家千金,完全見不著一絲為照顧孩子而帶出的操勞。
“我聽說,你同淮安置氣了?”宋明珠取下鬥篷,遞到丫鬟紅袖手中,在江雀對麵坐下。
她瑩潤漂亮的杏眸裏帶著真切的擔心,溫聲地勸說著:“我沒想過要你為我養思辰的。”
“思辰是你大哥留給我的一個念想,即便隻是掛到你名下,於我而言也如剜心。”
“淮安他,是為了你大哥才會如此做的。”
江雀直視著宋明珠,眸色淡淡,神情也淡淡,話語平靜又淡漠:“以前我不懂,明明你什麼都沒做,但每次跟我說話,我心裏為什麼會生出抗拒和厭惡。”
“現在我明白了。”
宋明珠端莊大方的神情驟然變化一瞬,但很快迅速恢複了平日的無辜純良模樣。
“弟妹,你說什麼啊......”
江雀麵無表情,簡單地陳述著事實。
“因為你每次都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對我使著軟刀子,逼著我精神崩潰後,轉過頭可憐不解地對裴淮安說,你隻是勸我不要和你吵架,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錯的人就成了我,是我不識好歹。”
宋明珠剛恢複的神色差點就要再次崩裂,但想到什麼,眼底閃過一絲陰霾,話語更無辜了。
“弟妹,你真的誤會了。”
“我可是你的大嫂,又有什麼理由這般對你呢?”
“還是說,你還是覺得我和淮安之間有問題?但我和淮安真的清清白白......”
瞧著宋明珠泫然欲泣的模樣,江雀怔了一下,眸光往內室外的門口看去。
隨即,唇角彎起了一抹淺淡到譏誚的弧度。
“明修暗度的渣男賤女,可別侮辱了‘清白’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