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回程的半路,江雀和翠竹被前往盛京的馬車捎帶了一程。
裴淮安隻顧著宋明珠和裴思辰,早就把江雀忘到了腦後。
這天晚上,江雀因為受寒,發起了高熱,恍惚之間似是‘回’了西北。
西北的陽光很烈,輕易就能曬傷皮膚。
西北的風沙很大,哪怕將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回到家中時,總會帶著一身黃沙。
這天,江雀又在江父麵前撒嬌吐槽:“阿爹,我不想看黃土高坡,不想再看戈壁灘了。”
“我想看反季也能盛開的鮮花,隨處可見的綠植,想要漂亮的裙裝穿在身上後再也不需要遮擋。”
往日阿爹聽到這番話,總會溫聲輕哄,直至她的小性子消了才會放心。
但阿爹今日沒有哄她,而是極其認真地要她記住一句話。
“阿爹的雀奴值得世間最美好的一切,你可以喝最烈的酒,身邊該有最好的男兒陪著,永遠不要委屈自己,永遠都要明豔熱烈。”
江雀呆呆地看著俊朗的阿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自己聽不懂的話,不知他眼神裏的不舍、難受和無法放心的憂色從何而來。
沒過多久,江雀和年僅十歲的弟弟江錦旭被送回繁花似錦的盛京。
這裏有江雀最想看的風景。
與她訂了娃娃親的裴淮安主動拿著婚書上門求娶,十裏紅妝,好不熱鬧。
那時的江雀覺得要是阿爹也在,能親眼見證她出嫁,那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然而,這份幸福還未成型,就在新婚之夜,徹底破碎。
西北傳來了最新的戰報消息——
“西夏城城門失守,敵軍進城燒殺擄掠,戍邊將軍江知微為謝罪,在城門自戕!”
迷迷糊糊間,江雀感覺自己置身在燒得正旺的炭火中,渾身滾燙得難受。
但很快,她又覺得自己好像在荒無人煙的冰天雪地裏走著,冷得蜷縮起身體,卻沒有一點暖意。
浮浮沉沉間,身體的溫度在不斷變化,唯一不變的,是滿腔的悔意。
江雀後悔了。
如果早知回盛京的代價是失去最愛她的阿爹,她寧願在西北生活一輩子。
江雀睜眼時已經天光大亮,驀然有種黃粱一夢之感。
“夫人......”
翠竹聲音哽咽。
江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的嗓子好像被火燎燒過,幹疼得厲害。
翠竹連忙扶起江雀。
等江雀喝了水,情況好些,翠竹才細細說起昨夜的驚心動魄。
“夫人高熱不退,不停驚厥,還喃喃著‘阿爹’......”
“奴婢去請府醫,可思辰小少爺受了驚嚇,三爺怕小少爺不舒服,讓府醫連夜寸步不離地守著。”
“最後還是門房那邊等過了宵禁時間,到外麵請了大夫回來,奴婢熬了藥,夫人喝了才逐漸退熱。”
“夫人差點就丟了性命......”
說到最後,翠竹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替夫人感到委屈和難過。
江雀輕輕喟歎一聲,話語縹緲又失真。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
從今往後,那個將情感寄托在裴淮安身上的江雀,徹底湮滅,活下來的,隻是江雀。
江雀剛退熱,但還是堅持起床。
翠竹還以為夫人這是惦記著即將下值的三爺,準備親自為三爺做午膳。
“夫人,這回您就歇著吧,反正三爺也不會到海棠院用膳......”翠竹沒忍住,低聲勸著。
隻要三爺在府中,都會陪著將大夫人和思辰小少爺用膳,而夫人精心準備的菜肴,最終都會落入他們三人的腹中......
江雀出了外室,往小書房而去,低聲吩咐了一句:“以後小廚房不必再備三爺喜愛的食材。”
翠竹微愣,覺得夫人可能是在以這種方式同三爺鬧別扭,可以前不管和三爺鬧得多厲害,夫人都不會說這樣的話。
夫人總說:“不要把壞情緒帶給身邊親近的人,有時,刀子嘴豆腐心比真正的刀子刺肉更傷人。”
翠竹原覺得這樣已經夠驚愕了,可當她叮囑了外麵的丫鬟,再回來看到江雀提筆書寫的字樣時,愕然地瞪圓雙眼。
江雀剛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
屋門的簾子被人從外掀開,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裴淮安周身還裹挾著外麵的寒氣,見江雀在小書房,清俊的麵容裏透著一絲訝異。
江雀在西北長大,性子被江父養得格外野,最定不下性握筆寫字閱讀。
他們剛成親那會兒,他想著讓她陶冶情操,讓她坐在書案前,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今天這是轉性了?
還是說,準備鬧幺蛾子?
想到這種可能,裴淮安俊容瞬間染上一抹不悅,看著江雀,道出口的話語比外麵的寒霜都要沉冷。
“江雀,我沒時間跟你鬧。”
江雀抬眸就見他擰起眉心,清雋麵容裏透著對她無理取鬧的厭惡的模樣,就好像是她做錯了。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裴淮安這種做法,就像是一個盜賊闖入別人的家中,還質問主人:“不知道我今晚要來嗎,為什麼不把大量的金銀珠寶放在家中?”
裴淮安卻毫無察覺,理所當然地說著:“明珠一人帶著思辰過於辛苦,我想把思辰掛在我們名下。”
江雀拿著紙張的手一頓,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鬱色,平靜無波的心臟瞬間爬上密密麻麻的恨意。
她不想恨的。
可是,裴淮安欺人太甚。
他想要像前世那樣,讓她培養裴思辰,讓裴思辰分走她所有的注意,為他和宋明珠創造一個苟且的空間。
對上江雀淡漠平靜的眼神,裴淮安不知怎的,心口驀地刺痛一下,就好像自己做錯了。
可不過就是掛個名而已,算不得大事,更何況,他也是為了她著想。
思及此,裴淮安再次開口:“這也是為了你好,我們成親三年你無所出,容易讓人詬病......”
江雀實在不想再聽他頂著溫潤矜貴的表皮,說出虛偽得讓她厭倦又惡心的話。
直接把紙張懟到裴淮安麵前,眼神清冷。
“裴淮安,我們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