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京下了一場料峭大雪。
眨眼就給大地鋪上一層厚厚的銀霜。
人煙稀少的碧落寺,今日卻香火鼎盛,煙霧繚繞。
江雀跪在蒲團前,一邊念著往生咒,一邊往火盆裏燒著紙錢。
直至紙錢燃盡,最後一遍往生咒結束,她才站起身。
“夫人......”
翠竹跟在身側,瞧著眉眼都是倦色的江雀,正要問這是給誰超度。
就見江雀站定在廊簷之下,望向碧落寺最大的香爐方向。
香爐之前。
男人身形修長,麵容清疏朗月。
青色卻顯淡雅的方領袍外穿著一件乳白色的狐裘披風。
整個人更顯風光霽月,矜貴非常。
宋明珠則穿著一襲大紅狐裘披風。
那如羊脂白玉般的小臉幾乎藏匿在披風的毛領子裏,顯得嬌嫩又漂亮。
站在兩人中間的三歲男童長得圓潤可愛,一看就是在愛意中浸泡著長大的。
翠竹瞧見這一幕,慌忙看向身側的江雀,生怕她會因此難過而歇斯底裏。
但沒有。
江雀看到這‘父慈母愛’的一幕,眼神有些失焦。
她沒想到,自己會重生。
重生在與裴淮安成親的第三年。
更沒想到,會在隨意找的、為前世慘死的自己超度的寺廟裏,撞見今日有要事的夫君裴淮安陪著大嫂宋明珠和侄子裴思辰來上香。
不過也正常。
裴淮安口中的‘要事’,幾乎全是宋明珠。
陪宋明珠用膳是要事。
照顧受了風寒的宋明珠是要事。
送宋明珠回娘家更是要事中的要事。
在裴淮安的心裏,宋明珠的事永遠排在第一順位。
至於她這個夫人,連在他心底占據一個角落的資格都沒有。
“走吧。”
江雀淡然收回眸光。
長長的睫羽輕輕垂落,在她有些病態白的肌膚上落下一片陰影。
翠竹一臉訝然。
等回過神時,江雀已經往前走了。
經過大雄寶殿時,江雀聽到了裏麵傳出的對話聲。
“這裏平日不是沒什麼香客嗎?今天爬上來的時候,我都要以為走錯地方了。”
“你們不知道嗎?已故裴府大爺的夫人宋氏每年這時候都會捐獻一千兩的香油錢,就為了給裴府大爺積福。”
“啊?宋氏對裴府大爺這麼情根深種嗎?這麼說來,裴三爺和宋氏豈不是沒戲了?”
江雀仿若未聞,徑直將那些聲音拋到腦後,心像被風雪壓滿的枝梢。
又沉又冷。
原來,前世的一切早就有跡可循。
是她一葉障目,總是輕易聽信裴淮安的那句:“大哥英年早逝,我作為弟弟,理應替大哥照顧明珠和孩子。”
每當這時,裴淮安看著江雀的眼神帶著濃濃的叱責和不悅,就好像她做了殺人放火的惡事。
可是,裴淮安真要是把宋明珠當成寡嫂照顧,又怎麼會喊‘明珠’呢。
下山時,風雪忽然加大,吹得人的眼睛根本睜不開,看不清腳下的路。
江雀眼睛進了風雪,被迫頓住腳步。
就在這時,沉悶的腳步聲從下而上,頭頂落下一句清冷疏貴的話。
“你又跟蹤我?”
江雀眼睛勉強睜開一道縫,就見那道頎長的身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劃過一抹濃重的不虞。
也不怪裴淮安會誤會。
江雀是在西北長大的沙漠玫瑰,鏗鏘又熱烈。
她知道愛一個人的模樣,所以一開始很不滿裴淮安對自己的冷清淡漠,總是同他吵。
為了吸引裴淮安的注意,經常狗狗祟祟地跟蹤他。
被他發現時,又會厚著臉皮說:“我們是夫妻,這不叫跟蹤,叫情趣。”
裴淮安最不喜歡江雀這副模樣,認為這樣不端莊、不賢惠,還總讓她向宋明珠學著點。
江雀最不喜歡他拿自己和別人比。
她覺得人的性格就應該是五光十色的,任何一麵的自己都有好壞,不能一概而論。
但為了能讓裴淮安開心滿意。
江雀開始學著裴淮安喜歡的模樣,努力去改變自己的性情。
前世臨死之前。
江雀終於成為裴淮安口中的‘端莊、賢惠’的模樣,裴淮安卻滿臉厭惡地說她死氣沉沉,難怪他對她提不起任何興致。
多可笑啊。
江雀心頭思緒翻湧,水靈靈地回視著裴淮安,話語清淩淩的冷。
“沒有。”
“不信你可以去查。”
江雀不怕裴淮安查出她今天來碧落寺的目的。
裴淮安不會也不允許他自己以及身邊的人將時間浪費在她的身上。
最重要的是,裴淮安認定她在說謊——
往年今日,她應該都在普濟寺的觀音殿吃齋拜佛求子,從未變過。
果然。
裴淮安眉頭緊蹙,眼神冷清鋒利得像是一把刀,精準地剖開江雀光鮮表皮,露出內裏的肮臟和黑暗。
就好像江雀是這個天底下最不堪、最無理取鬧、連畜生都不如的人。
江雀繞開裴淮安,目光掃過下方的避風亭。
許是下人早早把裴思辰帶下山了,亭中此時隻有宋明珠一人。
她凝脂般的小臉白裏透紅,一看就很健康。
那雙彎彎的杏眸裏,帶著輕緩的暖意以及怕江雀和裴淮安鬧起來的擔憂。
江雀不會鬧了。
重活一世,她的心已然化為一潭死水,連蕩開一圈漣漪的力氣都沒了。
江雀衝宋明珠頷首,而後和翠竹相互攙扶著,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等回到馬車上,已經是一個時辰後的事了。
剛要回馬車上。
先她們一步下山的裴淮安竟是從江雀的馬車中下來。
他低聲說著:“我馬車上的炭火熄了,回城還要一個時辰。”
“明珠身體弱,經不住寒,不能在這冰天雪地裏等著,思辰一個孩子也坐不住。”
“我先用你的馬車帶著明珠和思辰回去。”
“你和翠竹坐我的馬車回去,我到城中會讓有炭火的馬車來接你。”
裴淮安不是同江雀商量,而是通知。
說完,他也不等江雀回應,轉身上了馬車。
揚長而去的馬車從身側經過,帶起一地的風雪,寒意往骨頭裏鑽。
車內傳來宋明珠擔憂的詢問。
“淮安,這樣不好,江雀會被凍壞的。”
在裹挾的風雪中,裴淮安淡漠的聲音飄散在風雪之中。
“她皮糙肉厚,不用管。”
江雀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眼眸輕垂而下,低聲喃喃一句:“欽天監說得對,今年是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