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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病房的路，長得沒有盡頭。

我又想起來，奶奶臨終前，意識已經模糊。

不斷的念叨著，很多年前，周秉言第一次下廚時，被油煙嗆地滿臉是淚，卻還舉著鍋鏟把我們推出灶台的樣子。

奶奶從垃圾堆裏撿到了我，一個人，靠著撿垃圾，養了我十幾年。

臨走時，還惦記著我的後半生。

我努力忍住眼淚，把單薄的結婚證放在她手裏。

“奶奶，你不是總跟我說，找老公要找個會做飯的嗎？男人會做飯，日子才過的好。”

“奶奶，我把周秉言領回咱們家啦。”

她枯瘦的手指反複摩挲著紅色封皮，嘴角費力的彎了彎。

“秉言這孩子，踏實......靠得住。”

“你們呀......要好好的。”

回憶讓我痛得幾乎窒息，我緩緩蹲在地上，病號服被淚水洇濕。

對不起，奶奶。

我拖累了他，又弄丟了我們的孩子。

他恨我，是應該的。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程千雅發來一張轉賬截圖，附言，“聊聊？”

我點開。

十塊錢。

淩晨4：14。

付款人備注：周。

收款地址是一個酒吧。

而收款日期，是我失去孩子的，當天清晨。

我盯著屏幕，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那晚根本就沒有什麼車禍。

是他不願意見我。

到達約定地點後，程千雅正抽著煙。

濃烈的煙味猛地嗆進喉嚨，我控製不住地咳嗽起來。

“你知道，那個晚上他去了哪嗎？”

“他花了十塊錢，睡了一個供人取樂的調酒女。”

她扶著肚子，笑得一顫一顫，“那是我姐。”

我沒什麼表情，看著她隆起的肚子，想提醒她孕期不能抽煙。

“你知道姐姐怎麼和我說起那晚嗎？”

“那個狠勁啊，在四處闖蕩的男人們裏，這位也是數一數二的。”

“他說他的妻子給不了他想要的。他受夠了一屋子眼淚和藥味。與其麵對一屋子病人，他寧願當個瘋子。”

“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他很輕鬆。”

“我就從那時候，盯上他了。”

我張了張嘴，隻發出嘶啞的氣音，指甲摳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厭倦我了。

“後來姐姐病死在醫院，他也沒來看一眼。”程千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時我以為，這個男人最後一點溫情，或許都留給你了。”

“我不甘心啊，想方設法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想，他既然那麼愛你，那我幹脆就毀了你，沒什麼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出軌更讓人痛苦的事了。”

“現在看來，”她笑了笑，“感情在他那就是這麼一文不值的東西。”

“有沒有，都一樣。”

她將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離婚協議。

我終於想起來，失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我和程千雅達成約定。

我簽字離婚，而她，負責騙周秉言簽字。

我和周秉言發生爭執時，當麵甩下的離婚協議，隻是一個用來降低他戒備心的幌子而已。

“簽字的時候，他看都懶得看一眼。”她不再笑，眼底折射出恨意，“大概以為，不過又是一張需要他掏錢的單子。”

我盯著協議上周秉言潦草的簽名，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為我寫的第一封情書回信時，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他那時眼裏的熱烈，在我的記憶裏，好像還是昨天發生的事。

可於他而言，隔著漫長的，不堪的十年。

可當記憶逐漸回籠的時候。

愛和恨，都變得遙遠。

我攥緊協議，轉身離開，和程千雅擦身而過時，我聽到她輕輕的說。

“對不起。”

出門後，我撥通了醫生的電話，“不用等了，手術現在就做。”

踏進手術室的前一刻。

從金屬門冰冷的反光裏，我看見自己的眼睛。

裏麵是全然陌生的平靜，和終於卸下重擔的漠然。

身後傳來周秉言急促的嘶吼，甚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周汀瀅，你等等！那裏麵是——”

不知道醫生和他說了什麼。

我回過頭。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術門合上的一刻，我看見，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他手裏滾落。

好像是三天前，他承諾過的，新戒指。

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