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決定忍受這個神經病兒子

他蹲下身：

“阿龍......”

“是阿爸不對，阿爸考慮不周，沒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見，就擅自做決定，還用了......你可能不喜歡的姓氏。是阿爸太獨斷，忽略了你的感受。”

“阿龍，對不起哦......”

阿龍豎起的絨毛慢慢塌軟。

錢澤林繼續商量：“你看這樣好不好？‘錢俊龍’這個名字，我們先放在係統裏，就當是個備案，或者......算是個小名？平時呢，我們就叫你阿龍，阿爸也叫你阿龍。等你以後長大了，想到更威風的名字，阿爸一定想辦法——就算去求係統砸資源，也幫你把名字改過來，好不好？”

阿龍小爪子摳著床單好一會兒，才小聲道：“其實......‘俊’字也......也還行啦......”

錢澤林立刻接話：“嗯，阿龍喜歡就好。”

行，不改了，係統備案就是最終版！

然而，就在他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阿龍表情一僵，隨即，小臉一點點皺了起來，抬起頭死死盯著錢澤林。

錢澤林也察覺到它表情的細微變化。

兩人對視。

短暫沉默後，阿龍重哼一聲，但終究沒再提改名。

“阿龍，既然你是係統認定的道具......能否具體介紹一下你的用途？”

阿龍挺起小胸膛，開始介紹：

“首先！在你不在戰鬥狀態的時候，我主要就是陪你聊天解悶的！”它試圖做出可愛表情，“是不是很可愛？很先進？比那些冷冰冰的武器道具貼心多了吧！”

空氣陷入死寂。

錢澤林保持禮貌微笑，憑多年客服經驗判斷：重點在後麵。

阿龍眨巴著眼，不繼續。

等了五秒，錢澤林決定引導：“嗯，很貼心。那麼，除此之外，是否有更實用的功能？比如在副本中，能提供哪些協助？”

阿龍敷衍：“當然有啊！不過具體是什麼，得靠阿爸你自己去探索發現嘛！這就叫......親子互動！增加父子默契！”

OK，廢話。

他不再糾纏，轉而問：

“那麼，關於歸屬權，是否有明確保障？比如，是否存在被其他......‘玩家’奪取的可能性？”

提到這個，阿龍小爪子一拍：

“這個啊，簡單！誰敢搶我？那搶到我的那個人——死梗！”它先是霸氣宣言，隨即話鋒一轉，小爪子指向錢澤林，“但是！為什麼我會被搶？嗯？反思一下——根本原因是什麼？”

它自問自答：“當然是因為你這個當阿爸的太弱雞，連自己兒子都保不住！點解咁廢物，活著也是嘥飯，所以——”

它宣布：

“你——要——被——我！親！自！送！走！”

“然後我們就手拖手一起走，紅塵作伴，走的瀟瀟灑灑，黃泉路上，看遍落日繁華！哇！是不是超級浪漫的？”

錢澤林麵無表情聽著，內心快速分析：道具與宿主深度綁定，無法被外人直接掠奪使用，但若宿主太弱導致道具落入敵手，道具會啟動“殉主”兼“弑主”的反噬程序？這設定......公平。

合著就是個綁定即終身的孝子賢孫，平時插科打諢，關鍵時刻護不住，它就拉你同歸於盡？

阿龍似乎很滿意效果，繼續說：“每個道具都是獨一無二的，為主人量身定製的！你能攤上我是你命好！我就是最適合阿爸你的！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錢澤林看著眼前這隨時能從解悶小棉襖變身送終小手雷的好大兒，沉默片刻。

最終，他點頭：

“彳亍。”

無痛當爹，附贈父死子笑的孝子賢孫。這很【明間】。

就在錢澤林對自己未來感到絕望時，腦中響起提示音——

【尊敬的【傀】、錢澤林男士，您本月的基礎津貼已發放至您的關聯賬戶，請注意查收。金額：14105.4元。備注：根據《盈缺係統再就業保障條例》第九條，玩家無需實際參與原社會生產活動，係統將模擬其生前最後穩定收入水平，按月發放基礎津貼，以維持其在【明間】的基本生活需求及家園係統運轉。另，根據《玩家權益補充說明》，玩家生前所負個人債務、貸款等經濟義務自動豁免。祝您生活愉快！】

錢澤林愣了一下，拿出手機，果然看到銀行入賬短信，餘額增加14105.4元——正是他猝死前那月的稅後工資。

這係統......居然還有這種死後福利？

“阿爸，你睇咩啊？”

錢澤林正沉浸在死而後薪的複雜情緒中，被小家夥嘰喳，他把手機屏幕亮給它看。

“係工資啊，剛剛到賬。”

阿龍瞪著那長串數字，小腦袋歪了歪，努力理解。它對社會認知約幼兒園大班，對金錢概念模糊，但隱約知道數字越大越好。

“一、二、三、四、五......”它用小爪子虛點數位，然後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錢澤林：“哇！阿爸！你份糧咁多嘎？！”

它環顧這間老破小，大聲問道：

“但係......但係你住嘅地方咁奀，點解份糧會咁多嘎？！牆皮都甩皮，好核突啊！”

錢澤林告訴自己冷靜，童言無忌......

“呢個叫打拚，阿爸之前好努力做嘢噶。”

“打拚？打拚就是為了住在這樣的家裏？”它用小爪子指了指斑駁牆角，表情寫滿——

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錢澤林：“......”

他突然覺得，跟一個道具兒子解釋穗羊二環內老破小的價值，是極其困難且自取其辱的事情。

他收起手機，決定結束話題。

阿龍卻還在糾結那個數字，跳上他肩膀，扒拉他耳朵，繼續用塑料普通話追問：“阿爸阿爸，咁多錢，你點使啊？係唔係可以買好多好多糖蔥薄餅啊？”

錢澤林再次深深歎氣。

“嗯，對。”

錢澤林起身下床。他需要了解這個【明間】。這裏似乎沒有萬能係統商城，想要什麼，恐怕得和生前一樣——下樓，去街邊店裏買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複刻的街道——

江風點街煙，繡眼臥花翠。道間車呤叮，方傘掩米鮮。

泛黃親切。

錢澤林收拾妥當。他推開防盜門，踏入了千禧年左右風格的穗羊街道。

不過仔細看去，建築風格總體混亂——聽雨大屋的趟櫳門旁可能立著九十年代的瓷磚樓，遠處又能瞥見更早期的筒子樓。

光煦道雜，炊香滾塵。但很快，錢澤林察覺到異樣。

人。

密度比生前記憶中的穗羊略低，但絕對不算稀少。看來，像他一樣符合標準的人，雖不多，也遠不止他一個。

也是——人間遺憾，本是常態。晚風攆紅，長恨水東。有那麼多人帶著未竟執念或懵懂叛逆離開，似乎也不足為奇。

然而，這些人......和《“帝女花”》副本裏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他看不到他們的臉——隻能看到時不時閃過標點符號的白麵具。

可以通過身材、聲音、發型、服飾來大致判斷對方性別年齡。

錢澤林下意識看向路邊汽車車窗。玻璃清晰映出他自己的臉。但他看向身邊經過的另一個人時，車窗倒影裏，那個人的臉上依舊是一片白麵具。

他本身的視覺也被規則扭曲。

他甚至注意到，別人大抵也完全看不到他肩膀上的阿龍。

“老豆，唔使望啦，”阿龍見怪不怪道，“他們看你也一樣，都是戴著白麵具。”

“呢啲都同你一樣，係【傀】。個係統驚你哋唔專心打工，驚你心思思——係度亂搞辦公室戀情，先整成咁噶！呢，都有辦法噶！”

“有個功能叫【結伴】。隻要雙方都同意加個綠泡泡好友，咁就可以見到個真樣啦！連對方個道具都可以睇到添！”

錢澤林明白了。這【明間】看似複刻陽世，實則世態迥異——係統以麵具隔絕傀與傀之間過於深入的聯結，如同為每個獨立能量個體設下屏障，防止氣機過度交感，從而維持某種平衡，也確保員工能專注事業。

錢澤林站在街角，看著無數張空白麵具如同過江之鯽般在眼前漂過。

阿龍用它那清爽藍色絨毛，輕輕蹭蹭他脖子安慰：“睇開D啦老豆，至少你有我陪你講啊！”

錢澤林微怔，“嗯。”

頂著阿龍走在複刻的穗羊街頭，食香飄來，錢澤林抬頭，看見一家餐廳【汴梁吳記】。

就這兒吧，順便打聽消息。他推門——

一個紮高馬尾、穿墨綠T恤的少年，正極其不耐煩地將一個頂著【！！！】表情麵具的客人往外推搡。少年劍眉星目，麵容清晰。

“說了不接客！滾！聽不懂人話嗎？”

“可是老板，門上寫著營業中......”

“我現在寫‘倒閉’行不行？快滾！”少年一把將人推出，摔門，反鎖，行雲流水。

少年拍了拍手，對上剛進門的錢澤林。

錢澤林心中一驚。這餐廳員工......能看得到臉？而且，少年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肩膀的阿龍身上，眉頭微挑，似有些意外。

“你，”少年朝他勾勾手指，“過來——爺爺我今天心情好，請你吃口飯！”

阿龍怒起，人立而起：“壯士不受嗟來之......”話沒說完，被錢澤林眼疾手快捂住嘴。祖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爹一樣好說話！

錢澤林看得出，這少年絕非普通傀。能無視麵具規則，還能如此趕客，必定來曆不凡。平時恐怕誰也不鳥，今天竟主動請客？

很難想象一個服務業的泥石流能健全活到現在。

“那個......我家裏有點事......”

少年自顧自走向後廚，丟下一句：“坐著等。”沒多久，端出托盤，幾樣精致點心，甩在桌上。隨後忽然扯出一個笑：“要我綠泡泡麼？嗬，給你。”

錢澤林還沒反應，少年已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不由分說遞到麵前：“掃。”

錢澤林默默掃碼。

對方綠泡泡名直白——【二三百貫錢】。

“行了。”少年收回手機，“看你......還有點潛力。”

就在這時，少年腰間老舊卷軸動了動，青光一閃，變成一隻紙折小雀，撲棱飛到他肩上。

紙鳥出現，先嘰裏咕嚕一串古音抱怨，隨即調整，切換成帶古腔的普通話，對著少年開罵：“吳老六！你給我起的什麼爛名字？！啊？！！老鴉牙子？！這特麼新生道具名字都比我像人樣！”罵完少年，又轉向錢澤林：“還有你！看你爹呢？！”

錢澤林：“......”

阿龍扒拉錢澤林耳朵，小聲：“老豆，那個阿伯好凶哦......”

老鴉牙子紙翅膀叉腰：“叫誰阿伯？！沒大沒小！老子是你大爺！”

錢澤林帶著阿龍離開時，少年破天荒送到門口，臉上掛著隱疾般的笑意，讓錢澤林心裏發毛。

剛回家關上門，手機震動。是【二三百貫錢】。

【二三百貫錢】：要攻略嗎？新手必備，物超所值。

緊接著發來價格：隻要999積分。

錢澤林眉頭微蹙。999積分？他生前可處理過不少跨境詐騙投訴。

他指尖飛快：親，非常感謝推薦。不過關於積分價值，我還不了解，無法評估攻略實際價值哦。請問是否更詳細介紹或試用部分？

對方回複很快：概不試看，童叟無欺。買了就知道好。

【阿林】：親，理解規則。但作為新用戶，對產品品質存在合理疑慮。或許您可以提供一些已購買用戶評價？比如針對特定副本，還是通用規則？

【二三百貫錢】：通用基礎，包羅萬象。評價？我的信譽就是評價。

【阿林】：親，您的信譽毋庸置疑。隻是作為消費者，了解產品基本信息是基本權益。或者，價格方麵是否還有商量空間？比如9.9積分？

【二三百貫錢】：......

【二三百貫錢】：999，不打折。愛買不買。

【阿林】：那真是太遺憾了，親。這次可能無法達成交易，希望以後有機會合作。再次感謝您之前的款待。

汴梁吳記

“嘖，這小子，還挺精。”少年隨手丟開手機。那份攻略確實基礎，成本幾乎為零，隨口一詐，成了血賺，不成拉倒。

他伸懶腰：“老鴉，這個月水電費單子來了沒？瞅著點，別又欠費停了。這破地方，沒電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催甚催！你當那積分是大風刮來的？賣飯賺的那點，夠你霍霍幾時？依某看，不若接了那差事，好歹有些固定薪餉......”

“打住！”少年立刻擺手，“誰愛幹誰幹去，爺爺我可沒那閑工夫伺候人。當個閑人多自在。”

夜末時分，少年忽然感慨：自己大概是這【明間】裏最無聊的老不死之一了。

活了近千年，看慣朝代更迭，如今隻想當條鹹魚。可鹹魚當久了，也難免嘴裏淡出鳥。朋友是有幾個，但都是活成精的老家夥，湊一起不是互相拆台就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沒勁。

新來的【傀】倒是不少，可一個個戴白麵具，看著不舒服。

直到他在自己那間心血來潮開著玩的【汴梁吳記】撞見錢澤林。

他的新生道具！

這可太稀罕了。完全通關拿MVP才能得的專屬道具啊，這小子有點東西。而且看他那樣子，至少是優質的免費勞動力苗子。

他可能也就沉寂了幾天的搞事之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賣攻略被拒了？沒關係。他想辦成的事，還沒幾件辦不成的。

去找他。

不是通過綠泡泡那種無聊東西，是直接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