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爹？不存在的，那是另外的價錢

他開口：

“親，關於強製就業，我有幾點疑問。”

“首先，首通獎勵的造型，存在BUG，影響體驗。建議優化或更換。”

“其次，50%傳出機製未提前告知，屬於新手引導重大缺陷。建議優化流程，明確提示，避免用戶無謂損耗。這有利於平台口碑和留存率。”

“最後，一個月就業緩衝期過短。用戶剛經曆高強度副本，需要恢複期。強製上崗可能導致失敗，浪費係統資源，違背節能宗旨。”

他語氣愈發溫和：“貴平台既做了‘德行篩查’，總不希望用戶因不合理的KPI而‘魂飛魄散’吧？這與篩查初衷矛盾，也影響平台形象。”

“所以，可否申請延長緩衝期，或提供過渡性崗位進行適應性訓練？”

錢澤林腦內的係統音第一次出現卡殼。

幾秒後，電子音才重新上線：“......親，您的建議非常中肯呢。我會為您記錄並反饋。”

“麻煩盡快。”錢澤林笑容無懈可擊，“畢竟，我也不想因為這種‘可協商的問題’，最後麻煩您辦理‘魂飛魄散’業務。對雙方都是損失，對吧？”

該死的勝負欲。

就算死了，成了傀，在客服這個賽道上，他也不能輸。

尤其不能輸給一個業務不熟的實習生。

等等——沒活透也沒死透？滯留明間？

錢澤林腦子裏的警報響了。按道觀雜書上看的，魂魄賴在陽世不走，不是有冤就是有煞，再不就是地府BUG，總之不合法，遲早變厲鬼或者直接格式化。

這【明間】和【盈缺】，聽著就像鑽陰陽空子的灰產，強買強賣。

錢澤林：“親，我現在這狀態，算不算非法滯留？陰陽有序，這不太合常理吧？”

話音剛落。

鵸鵌三個腦袋齊刷刷一動，每個脖子下麵都彈出一個光牌虛影，分別閃著青、黃、白三色光，上麵古篆字依稀可辨：【天】、【地】、【人】。

係統的電子音立刻變得義正辭嚴：“溫馨提示：錢先生請放心！【盈缺】係統是絕對正經平台！經過陽間秩序維護機構與陰間下級管理部門共同認可！我們是有【營業執照】的！三界認證，合法經營！”

三塊小光牌配合地閃了閃，證明自己證照齊全。

“再次重申：您的身份是【傀】，是官方正式稱謂！脫離本係統，您既回不了陽間肉身，也進不了陰間輪回——結果就是魂飛魄散！我們是在為您提供寶貴的‘再就業’機會，避免您淪為孤魂野鬼哦親！”

有執照？陰陽兩界都蓋章？

錢澤林眉頭一挑。地府也開始搞外包合作了？

但他抓住核心：“親，我懂了。感謝機會。但按這說法，一旦被招募，就等於失去了退出選項，隻能不停刷副本用績效續命，否則就銷毀？”

“這......和強製性的‘人口拐賣’，在性質上有什麼區別？親。”

那鳥的眼睛光暈一閃：“錢澤林先生！請注意言辭！本係統鄭重聲明：參與者選拔，嚴格按照其對應時代背景的成年年齡標準進行！您死亡時已滿二十四周歲，是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個體！”

“能成為【傀】的最基本要求，便是已成年——我們要的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進入本世界，屬於您的自願行為！這位成年男士，請對您自己的選擇和行為負責！”

自願行為？

錢澤林一愣。

哦，對。

是他自己推開孟婆湯的碗，說了“不喝”。

源於對無趣流程的厭倦，成了他踏入【明間】、綁定【盈缺】的自願憑證。

原來坑在這兒。不是強擄，是他自己選擇偏離常規，落入這個需要績效續命的明間。

“親~看來您想起來了呢！那麼，請好好享受【盈缺】係統的再就業生活吧！一個月內找到心儀崗位哦~加油！”係統音輕快隱去。馬桶上的鵸鵌也噗一聲消散。

衛生間裏，隻剩下錢澤林。

“其實，也不是不能死的......算了，來都來了。”

【您已自願再就業，請盡快上崗！】

“頂......”他低罵。生前卷KPI，死後卷副本，無縫銜接。

不過......現在應該不用上班了吧？這一個月待業期，理論上，他是自由的？

這個念頭瞬間衝刷掉不少被迫打工的煩躁。

那......應該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他走回臥室，脫下白襯衫、黑西褲，解開領帶，抽掉盤發的藍筷子，散開頭發。最後隻剩條褲衩。

熟悉的涼席，熟悉的薄被，熟悉的風油精。

他掀開蚊帳，一頭栽倒，滾進被卷，閉上眼睛。

疲憊將他活埋。他懶得去想一個月期限，更沒心思規劃副本就業。

錢澤林閉上眼。

或許，能好好睡一覺，對某些存在而言，已是彌足珍貴的福利。

可是......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錢澤林猛地睜開眼，眼神清明，毫無睡意。

他坐起來，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光。

......【明間】的睡眠，好像......不需要？或者說，無法實現？他那具傀的身體，似乎失去了生理性休眠的功能？

錢澤林幹脆盤腿坐在他那張鋼架床上，開始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所以......我現在，是永生永世......睡不著了？”

這算哪門子福利？！

這分明是加班到永久的終極形態！連睡覺這種基本人權都被剝奪了！

生前渴望睡眠而不得，死後......直接給你把功能刪了。

錢澤林麵無表情地坐著，直到天光大亮。

脖子一輕，他低頭一看——身上那陰魂不散的白綾虛影，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枕頭邊傳來一陣呼嚕聲。

他側頭。

一隻巴掌大小、藍底白絨的小醒獅，正四仰八叉地睡在他枕頭旁，憨態可掬，小短腿還在睡夢中偶爾抽抽。

錢澤林一眼認出，這是他小時候喜歡的那種清爽藍獅子，比傳統紅金款靈動。

小東西感應到目光，一激靈醒了。麻利翻身坐起，玻璃珠似的眼睛眨了眨，口吐人言：

“早晨啊，老豆！”

錢澤林：“......”

老豆？這稱呼讓他CPU都宕機了一秒。

他坐起身，試圖建立有效溝通：“親，早上好。請問您是......？”

小醒獅用後腿撓撓耳朵：“我係你個仔啊！哦、唔係......吾係你個白綾啊！”

錢澤林沉默了一下，提出基本要求：“親親，請用普通話交流，謝謝。”

小醒獅從善如流：“哦。我是你兒，就那條白綾變的，我還沒有名字呢，阿爸，你給我起個名吧！”眼巴巴望過來。

錢澤林第一反應是拒絕。憑空多個兒子還要起名？他先默默轉身，把衣服一件件穿好——隻穿褲衩跟兒子討論命名，太超綱。

不如讓係統隨機分配。

可......它都叫我阿爸了......

算了，起一個吧。

他拿起手機看時間，快速換算成幹支：庚子年戊子月癸巳日甲寅時。【明間】準不準另說，有個參照。

看這小醒獅：獅為寅木，本體白綾屬金，化形後藍身主木，周身水光，五行偏水木，根源複雜，五行屬水。

想到自己八字：丙子，庚寅，壬午，壬寅。給“兒子”起名，得考慮“爹”的情況，看是否互補。

他采用八字喜用神，排斥三才五格，嫌其不夠純粹。康熙字典隻用來確保字義端正。

一番快速推算，定下名字——錢俊龍。

“俊”字，木火通明，能泄水暖局，正合用。

關鍵是“龍”字。辰龍，地支屬土，為水庫，能收束泛濫水勢；意象為水中之王，統禦萬水；“飛龍在天”之象，又屬離火，能直接補益命局需要的溫暖。

此字，是土，是水，亦是火。全看如何運用引導。對這旺水之命，他取的就是水庫的收束之功和“飛龍在天”的火熱之象。

他二話不說，就在係統自動彈出的命名區域，輸入“錢俊龍”。

【重要提示：命名操作具有極高嚴肅性！名稱“錢俊龍”一經確認，將直接寫入道具核心邏輯，成為其唯一真名，永久鎖定，不可撤銷！】

【名稱將關聯道具成長軌跡、技能覺醒路徑及與您的羈絆深度】

他按下確定。

小醒獅頭頂，憑空浮現半透明楷體字：【錢俊龍】，幾秒後消失。

錢俊龍抬頭，愣住，眨眨眼，晃晃腦袋。

錢澤林看小家夥“感動”到說不出話的樣子，心想：“可憐天下父母心......不用太感謝阿爸，這都是應該做的......”

他看小醒獅眼眶發紅，更確信了。

“平心而論，我這起名技術雖然半吊子，但這次......堪稱業界良心。兼顧傳統命理與現代審美。”

他清清嗓子：“親，不必太過......”

“錢澤林！我頂你個肺啊！！！”小醒獅炸毛，眼淚嗶啵下掉！

“你以前係咪成日被人投訴啊？！你起個名土到甩轆啊知唔知？！我叫你阿爸，我以為你會認真啲！！！結果......你俾我起嘅係咩名啊？！你甚至都唔同我商量，都唔聽我意見！！！”

它狂怒，小爪子無能地拍打床單。

麵對控訴，錢澤林第一反應竟是：

就這？脾氣真好。

他生前在客服部見過的各路神仙，罵人詞彙量、邏輯性、持久度，生猛多了。他內心下意識給出客服應對評分：情緒表達直接，詞彙匱乏，有效信息點明確——對名字不滿，總體屬於初級客戶，易於引導。

“嗚嗚嗚......你這個當爹的怎麼那麼狠？！”錢俊龍絨毛被眼淚濡濕，“你等著，以後你叫我錢俊龍，別指望我搭理你！我雖然喊你阿爸，但不代表我要跟你信那個土到爆鏡的錢！你起的名字裏，就隻有一個龍字好聽！”它結巴一會兒，小腦袋拚命想給自己起個威風新名號，奈何文化儲備不多，愣是沒擠出來，最後決絕宣布——

“我要叫阿龍！我就隻認自己叫阿龍！！！”

錢澤林聽著這番獨立宣言，尤其提到姓氏問題，道觀裏那套血脈承繼的觀念又冒出來——

你叫我阿爸，我把你當親兒子。你又有不起媽。你現在不想跟我姓，那你把我當什麼？合著“阿爸”是語氣助詞？跟“喂”、“那個誰”一個性質？連員工入職還得跟公司簽合同——跟公司姓！我這個當爹的，連個冠名權都沒有了？我母胎Solo二十四年，好不容易——不用經曆戀愛結婚養胎等繁瑣操作，直接白嫖一個會喘氣、會喊爸的好大兒！結果呢？新手大禮包打開，兒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獨立戶口本？錢姓怎麼了？樸實無華，透著人間煙火氣！還是說你想跟係統姓？盈俊龍？缺俊龍？聽起來像理財產品跟殘次品好嗎？

他內心風雨，頗有種畫虎不成反類犬，本想望子成龍，結果成了刻鵠類鶩的挫敗。

然而，看著小家夥那寧死不“錢”的樣兒，錢澤林心裏那點較真兒忽然泄氣。

唉......跟誰姓？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他開心就好。

這“父子”關係本就詭異，何必用陽世規矩強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