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魂坐在車頂,風從我透明的身體裏穿過。
車子經過市中心的大型商場。
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煙火節的預告。
我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到八歲那年。
那時候,我還沒被關進地下室。
那時候的爸爸,會把我架在脖子上,穿過擁擠的人潮去看最燦爛的煙火。
他會用胡茬紮我的臉,笑著叫我“周家的小公主”。
那時候的媽媽,會因為我跑步擦破一點皮,就心疼得整晚不睡。
她一邊給我吹傷口一邊掉眼淚。
她親手給我縫製每一條蕾絲裙,說我是上天賜給周家唯一的寶貝。
後來我不小心得了濕疹,媽媽萬分自責,從此患上了潔癖。
我所有的東西都要用消毒液泡過七七四十九天,整天待在無菌房裏。
媽媽爸爸對我嗬護備至,萬分小心,生怕我再染上一點點病菌。
可這一切在周子欣出生的那天,戛然而止。
周子欣出生時身體極弱,在保溫箱裏住了整整一個月。
奶奶請來了一個算命先生。
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掐指一算,指著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給妹妹折的紙鶴的我,搖了搖頭。
“大女兒命硬,克妹。想必她出生時已經克死一位了吧?隻要她在家裏一天,小女兒這命就保不住。”
從那天起,媽媽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些漂亮的蕾絲裙被收進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我的公主房被改成了周子欣的育嬰室,我被趕到了堆滿雜物的儲藏室。
“悅悅,你是姐姐,要給妹妹讓位。”爸爸把我的書包扔進儲藏室時,沒有看我的眼睛。
漸漸地,連儲藏室也成了奢侈。
周子欣三歲那年莫名其妙發了一場高燒。
她小小的手卻指著我,用稚嫩的嗓音說:“姐姐身上有毛毛,紮得我疼。”
媽媽衝過來,一把掀開我的袖子。
我因為穿著很久沒洗過的臟衣服過敏撓出的紅點,落在她眼裏成了某種詛咒的證明。
“你果然是個臟東西!”
媽媽拖著我的頭發,將我從樓梯上拽了下去。
“別碰子欣!滾到地下去!什麼時候你幹淨了,什麼時候再上來!”
地下室的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
我在門後拚命拍打,哭著喊媽媽。
我說我每天都洗澡,我說我很乖。
可門外隻有爸爸歎氣的聲音:“悅悅,忍一忍,這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我就這樣在黑暗中度過了無數個日夜。
現在,我看著車裏的爸爸。
他正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枚精致的胸針,戴在周子欣的裙子上。
“子欣,你是爸爸唯一的驕傲。”他笑著說。
原來,那份所謂的極致的愛,真的像潮水一樣,退得幹幹淨淨。
留下的隻有名為偏見的礁石,將我撞得頭破血流。
他們甚至覺得,給我一個塑料袋裝的飯,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一天,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