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長把論文和轉讓協議扔在我麵前。
“簽了,通訊作者是我,獎金分你。不簽,這堆紙你留著墊桌腳。”
院長欺人太甚。
我按著鈍痛的胃部,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我有一篇論文被院領導壓了。”
“家裏能不能幫我遞出去?發表後的收益我們對半分。”
父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反抗的勇氣拿出來!八年前跟我叫板的勇氣呢?”
雙胞胎哥哥的嗤笑刺進聽筒。
“百無一用是書生,爸,要是我,我直接帶人套他麻袋!”
父親語氣轉緩。
“還是你有魄力。”
哥哥的聲音亮得像刀。
“勇敢牛牛不怕困難!”
回到院長辦公室,他正用我的論文稿折飛機。
“想通了?三十萬買斷,施舍給你的治病錢。”
我想著爸爸的話,斷然拒絕。
“不賣,你這種人憑什麼把我踩在腳下!”
他手一停,飛機尖對準我。
“那你等著,等死。”
......
我一張張撿地上的稿紙,把紙飛機鋪平。
想起一個月前剛確診胃癌的時候。
我覺得這不過是人生路上的一個坎。
我的研究成果,那些凝聚了心血的論文,肯定能變成錢。
在實驗室裏熬出的成果,可得到的專利,不應該缺錢的。
可卻在臨門一腳,卡住了。
我除了這些紙,一無所有。
一個念頭鑽出來。
離家出走的決定,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但那是我唯一一次,被他們稱作有勇氣的一次。
我爸,因傷退役的軍人,骨灰級軍迷。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非勇即懦。
他的驕傲,他全部的人生哲學,都凝結成兩個字:勇氣。
“我抱著炸藥包衝過火力線!你行嗎?”
“我在零下三十度潛伏過三天三夜!你試試?”
在這個家裏,勇氣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也讓我明白,人生的分水嶺,不一定是羊水,也可能是抓周宴。
我抓了一支筆,而我哥攥住了木劍。
父親的笑聲震得吊燈都在晃。
“好!老子後繼有人!”
從此,資源傾斜。
父親帶他跑步、打拳、教他認槍械型號、講戰場故事。
而我,被丟給了保姆,保姆會掐我。
我攢了很久的勇氣,去扯父親的褲腿。
“父親,劉阿姨掐我,很疼。”
他低頭,那眼神全是不耐與失望的審視。
“你為什麼不掐回去?你是個軟腳蝦嗎?”
“別人為什麼欺負你?因為你沒有反抗的勇氣!”
“小子,這個世界,不會反抗的人,隻配挨打。”
“敵人刀捅到眼前,老子眼都不眨!你被保姆掐兩下就哭哭啼啼!”
五歲的我,得到了世界運行規則的第一課,來自我的父親。
後來,我不再告狀了。
告狀,是軟弱的鐵證。
哥哥七歲那年,把一個搶他玩具的大孩子,從滑梯上推了下去。
對方胳膊骨折,哭聲震天。
我躲在媽媽身後,以為哥哥一定會被狠狠教訓。
可那天晚上,父親眼睛亮得駭人。
“好小子!幹得漂亮!像老子!”
“老謝家的人,寧可打斷別人的胳膊,也不能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媽媽給我熱了一杯牛奶,但眼神裏是對一個弱者的憐憫。
比父親的斥責,更讓我無地自容。
明明哥哥是個學渣,經常被叫家長,卻能得到所有人的關注。
我的好成績像空氣,填滿屋子,卻沒人察覺。
獎狀從書包到地上,被鞋印覆蓋,被扔進垃圾桶。
隻有父親給哥哥的“勇敢牛牛”獎狀可以貼在牆上。
我單薄的身板和幹淨的手指,它們適合握筆,不適合握拳。
可規則是父親定的。
我偷偷地、近乎自虐地增重。
我開始在哥哥練習拳擊的沙袋旁晃悠。
在我第一百次笨拙地模仿他的動作時,他摘下拳套,扔到我腳邊。
“想試試?”他嘴角扯著,“別哭。”
第一次對練,輸的很慘,悶響伴隨著他肆意的笑聲。
失敗一次,我就多練一次。
身上青紫不斷,心裏卻燒著一把火。
契機在一次他被叫家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