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後來,我也病了,走了。
閉眼前,我看著守在床邊的她,臉色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
我心裏是寬慰的,甚至有點驕傲。
我想,瞧,我女兒,我教出來的女兒,多堅韌,多能扛事。
男人沒了,她也能把三個孩子拉扯好。
她心地那麼好,脾氣那麼軟,以後孩子們肯定孝順她,她的福氣長著呢。
我死的時候,心裏是踏實的。
我以為我這一輩子,總算做對了一件大事——
養出了一個善良、忍耐、無私的好女兒,給她指了一條最穩妥、最光明的路。
我在地府排隊的三十年,每次想起雅娟,心裏都暖烘烘的,那是我灰暗人生裏最亮的光,是我“改邪歸正”後結出的最好的果。
我甚至跟一起排隊的鬼魂誇過口,說我女兒,那真是百裏挑一的好個性,好人一定有好報。
直到剛才。
直到我站在望鄉台,看見水鏡裏那個蜷縮在汙穢中等死的軀體。
直到我穿過天花板,親耳聽見她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那句“你滿意了嗎?!”
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抽得我魂體發懵,耳朵裏嗡嗡作響。
三十年的自我慰藉,一輩子的堅信不疑,在那張潰爛的臉和泣血的質問麵前,脆得像張窗戶紙,一捅就破。
錯了?我教錯了?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錯的?
這個念頭太可怕。
不,不會的......我隻是想她好,我教她的都是好道理,是那些人壞,是那些白眼狼沒良心!
就在這時,雅娟又痛苦地呻吟起來。
“娟......”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魂體猛地撲到床邊,伸出手想拍拍她,想像她小時候做噩夢時那樣摟住她哄。
手卻穿了過去。
雅娟似乎聽到了我的輕喚,緩慢轉身看到了我。
“......媽?” 她嘴唇翕動,氣若遊絲,“媽你來接我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娟,你別胡說!媽在,媽在這兒!”
她泛起苦笑:
“也好......死了,就不疼了......”
我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你告訴媽,你怎麼會......怎麼會到這一步的?啊?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會說‘不’。”
“孩子們要房子,說孫子讀書用......我想著,都是一家人,給就給了......他們說老房子我住著不方便,生病了沒人管,給我租個近醫院的......我也信了......”
“後來我身上不好,起疹子,發燒......他們說小毛病,別嬌氣,醫院貴,浪費錢......我想著,他們也不容易,能省就省......就自己熬著......”
“再後來......就成這樣了......皮一塊塊往下掉,疼得想撞牆......他們來看過兩次,嫌有味,嫌晦氣......後來就不來了......”
“鑰匙......也早就換了......我的東西,大概都扔了吧......”
她說著,沒有哭,眼淚卻無聲地一直流,混進花白的頭發裏。
“我就是......太沒用了,媽。”
她最後,輕輕總結了一句,帶著認命般的麻木。
“什麼都聽別人的,什麼都怕麻煩人,什麼都想著忍一忍就過去了......結果,就把自己忍到這兒,等著爛光了,臭透了,就清淨了。”
我聽著,怒火再次轟然衝上頭頂。
娟兒,你等著。
媽替你,去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