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一歲的小弟去河邊玩,淹著了。
岸上有人,可大概是我家名聲不好、我太“厲害”,沒人肯立刻下水,都在喊:
“快叫他家那個厲害的姐姐來”。
等我跑過去,小弟已經沒了。
我抱著他冰冷的身體,罵那些見死不救的。
雅娟她爸,當時還是鄰居,紅著眼拉我:
“秀蘭,別罵了......平時......你要是多結些善緣......”
他話說得含蓄,但我懂了。
老周的臉,小弟的臉,周圍人躲閃的眼神,一下疊在一起。
一個可怕的念頭劈進我腦子:
就是因為我做人太“獨”、太“厲害”,所以遭了報應!小弟是替我抵了命!
我嚇壞了。
我怕這“報應”還沒完,會落我頭上,落我將來的孩子頭上。
我要改!必須改!
從那時起,我像變了個人。
強迫自己笑,強迫自己大方、吃虧。
鄰居占便宜,我忍;單位有臟活,我搶;別人說我,我不還嘴。
我變得小心,看人臉色,生怕哪裏又“不好”。
我嫁給她爸,就圖他老實心善。
生下雅娟後,我看著那純淨的小臉,心裏又虔誠又恐懼。
我發誓,一定要把我女兒養成個徹頭徹尾的“好人”。
善良,忍讓,無私,處處替別人想。
這樣,老天就會喜歡她,給她福氣,不讓她遭我遭過的罪。
“娟,要善良,善良才有好報。”
“吃點虧沒關係,吃虧是福。”
“多為別人想,多付出,別計較。”
“顧全大局,忍一忍。”
這些話,我像念經一樣,天天跟她說,也這麼要求她。
她五歲,鄰居孩子搶她糖,她哭著想拿回來。
我板著臉:
“讓給妹妹!要大方!”
她癟著嘴,把糖遞出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心裏其實軟了一下,但馬上硬起心腸:
這是為她好!現在讓塊糖,以後讓更大的,福氣在後頭!
她上學,被同學使喚,累得回家晚。
我心疼,嘴上卻說:
“幫同學是應該的,多幹點活累不著。”
我看她默默放下書包去寫作業,背挺得直直的,還以為她聽進去了,懂事了。
她工作、結婚、生孩子,每一步我都用我那套“道理”去框她。
女婿外麵有人,她回來哭,我說:
“為了孩子,忍忍。女人要顧家。”
她看著我,眼神空空的,最後點點頭,什麼也沒再說。
我以為她是聽勸,是穩重。
後來她男人沒了,她一個人拖著三個孩子。
我看她瘦得脫形,心裏也揪著疼,塞錢給她,嘴裏卻還是:
“當媽的都這樣,熬過去就好了。對孩子要盡心,對自己別太計較。”
她接過錢,低頭說“謝謝媽”,聲音輕飄飄的。
我那時隻覺得她太累,沒多想。
雅娟她爸走得很突然,腦溢血,倒在買菜路上。
靈堂前,我看著跪了三天、臉色慘白的女兒,心裏揪著疼,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娟,你得挺住。你是當媽的了,這個家以後就指望你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