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我是自己劃著輪椅回來的。
從醫院到別墅區,五公裏的路程。
手掌被輪椅圈磨出了血泡,破了,流出粘稠的液體。
推開門,屋裏燈火通明。
客廳裏堆滿了鮮花和氣球,正中央擺著那把嶄新的小提琴。
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昂貴的光澤。
五萬塊。
那是我的腿,也是林筱婉的琴。
“喲,還知道回來?”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
林筱婉正在試琴,悠揚的琴聲流淌在空氣中。
看到我進來,琴聲戛然而止。
“姐姐回來了。”
林筱婉放下琴,一臉乖巧地走過來。
“姐姐,你別生媽媽的氣,這把琴音色真的很好,等我拿了獎杯,一定送給你當禮物。”
她眼神天真,仿佛真的不知道那五萬塊對我意味著什麼。
又或者,她比誰都清楚。
媽媽冷哼一聲,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幾上。
“她有什麼資格生氣?”
“為了五萬塊錢,在醫院跟我演那一出苦肉計,讓外人看笑話!”
“林愛聽,我告訴你,如果你再敢在筱婉比賽前搞事情,就給我滾回鄉下去!”
我沒說話。
隻是默默地換了鞋,控製著輪椅繞過那些礙事的氣球。
我的腿上蓋著一條薄毯,遮住了那條已經徹底壞死的腿。
“啞巴了?”
媽媽見我不說話,火氣更大了。
“以前在鄉下養成的那些臭毛病,還沒改掉嗎?長輩跟你說話,你連個屁都不放?”
我停下輪椅,轉過頭,平靜地看著她。
“媽,祝賀妹妹買了新琴。”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就像是一潭死水。
媽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在她看過的那些真假千金小說裏。
這時候的真千金應該歇斯底裏,應該大吵大鬧,應該嫉妒得麵目全非。
然後被父母更加厭棄。
可我沒有。
我表現得像個完美的、懂事的、認命的殘廢。
“你......你知道錯了就好。”
媽媽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神裏依然帶著審視。
“這次手術費的事,是你不對。”
“筱婉是藝術苗子,她的手是用來拉琴的,你的腿......反正也就那樣了,晚做幾次手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等筱婉比完賽,媽再給你湊錢。”
再湊錢?
我心裏冷笑。
醫生說了,那是最後的黃金窗口。
錯過了,神仙難救。
神經壞死是不可逆的。
現在的我,就算給她五百萬,五千萬,也換不回一條健康的腿了。
但我什麼也沒說。
隻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的,媽媽。”
“我聽您的,不治了。”
媽媽顯然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她走過來,伸手想摸摸我的頭,像是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寵物。
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行了,回房去吧,別在這礙眼,影響筱婉練琴。”
我轉動輪椅,滑向那個位於一樓保姆房旁邊的狹小房間。
身後傳來林筱婉撒嬌的聲音。
“媽,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
“她敢!”
媽媽的聲音充滿了不屑。
“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不用理她。”
琴聲再次響起。
歡快,悠揚,充滿了勝利的喜悅。
我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光亮和聲音。
黑暗中,我掀開腿上的毯子。
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到那條腿已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腫脹,僵硬,像一截枯木。
我伸手掐了一下。
沒感覺。
我靠在輪椅上,無聲地笑了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嘴裏,鹹得發苦。
媽,你贏了。
你終於如願以償,不用再擔心我會變成小說裏那個跟你爭寵的惡毒女配了。
因為一個殘廢,是爭不過正常人的。
我也沒打算再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