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蕭祁影衛的第十年,我接到了最後一個任務,
假扮他的未婚妻,去赴一場必死的鴻門宴。
蕭祁把那件繡著金鳳的嫁衣遞給我時,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十一,你的輕功天下無雙,等敵軍圍困,你便棄車逃生。孤隻要半個時辰來調兵。”
他是太子,要護一國百姓,護太子妃,他沒錯。
謀士們看著我,眼中滿是期許:
“十一姑娘,此舉若成,你是大燕的功臣。”
他們為保社稷,也沒錯。
我接過嫁衣,恭敬磕頭:“屬下,領命。”
但我沒有告訴蕭祁,半年前為他擋下的那一掌,早就震斷了我的經脈。
如今的我,連提劍都手抖,更別提輕功。
這是一場注定有去無回的死局。
可我還是穿上了嫁衣。
因為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機會。
......
“穿上它。”
蕭祁的聲音很溫暖。
那件象征著太子妃尊榮的大紅嫁衣,卻被他隨手扔在案桌上。
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火下泛著刺眼的光,像一團火。
又像是一灘尚未幹涸的血。
“今夜子時,我要你坐進喜轎,引開城外的伏兵。”
他背對著我,手指輕輕摩挲著桌上的輿圖。
“十一,你的輕功天下無雙。隻要拖住他們半個時辰,待孤的大軍合圍,你便可棄車逃生。”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傳來細密的刺痛。
棄車逃生?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陣嘶啞破碎的氣音。
半年前那場毒煙毀了我的嗓子,我成了啞巴。
而那掌震斷心脈的內傷,讓我如今連提起這件嫁衣都覺得沉重。
我想要告訴他,我飛不起來了。
我的經脈已經斷了,丹田空空蕩蕩,再也提不起一絲真氣。
“你在磨蹭什麼?”
蕭祁猛地轉身,眼底閃過一絲莫測。
“你是不願,還是不敢?”
他幾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如刀。
“十一,孤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般貪生怕死?”
我猛地抬頭,對上他難懂的視線。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無法呼吸。
貪生怕死?
十年前雪夜,我為了給他搶一個饅頭,被野狗咬斷了小腿。
五年前奪嫡,我替他擋下七十二支毒箭,血流幹了一半。
半年前......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
半年前寒潭遇刺,我拚著經脈盡斷救他出來,渾身是血地倒在東宮門口。
可那天,蘇清婉隻是手指被琴弦劃破了一個口子。
所有的太醫都去了她的暖閣。
我一個人縮在潮濕的暗衛營房裏,咬著木棍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斷脈之痛。
等到太醫終於想起來看我時,隻丟下一句“風寒入體”,便匆匆離去。
我想解釋,雙手在空中比劃著。
“夠了!”
蕭祁一腳踢開我麵前的嫁衣,聲音裏透著失望。
“裴澤說得對,你果然心生怨懟,不想去救清婉。”
裴澤。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統領暗衛的首領,也是我的親哥哥。
更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蕭祁之外,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
“十一,清婉單純善良,受不得驚嚇。這任務若是交給她,她必死無疑。”
蕭祁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你身體強健,又是習武之人,這點危險對你來說算什麼?”
單純善良?
我看著蕭祁眼中的深情,心中隻覺得荒唐。
蘇清婉是他在民間帶回來的孤女,對外宣稱是太傅流落在外的千金。
可隻有我和裴澤知道,她不過是個善於偽裝的小乞丐。
當年那個在破廟裏為了半個發黴的饅頭,差點掐死同伴的人,就是蘇清婉。
而所謂的身份,不過是太子殿下為了能夠和她在一起編造的借口。
“怎麼?還不領命?”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澤一身黑衣,腰間掛著那塊本該屬於我的家族玉佩,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對著蕭祁抱拳。
“殿下,清婉小姐嚇壞了,正在哭呢。”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十一,別不知好歹。殿下給你這個機會,是你的福分。”
福分?
代替那個女人去死的福分嗎?
我看著這張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溫情也熄滅了。
曾經那個發誓要保護妹妹一輩子的哥哥,早就在遇見蘇清婉的那一刻,死了。
為了那個女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親妹妹推向火坑。
“十一,大局為重。”
“你是影衛之首,受國恩十年,如今不過是讓你去引開敵軍,保全太子妃與社稷,你為何遲疑?”
我低著頭,嗓子裏像塞了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想抬起那隻經脈盡斷的右手,告訴他們我連劍都握不穩。
可裴澤——我的親哥哥,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力道極大,幾乎要將我的肩胛骨捏碎,這是警告。
“殿下莫怪,舍妹隻是被這潑天的富貴迷了眼,不知該如何謝恩了。”
裴澤的聲音冷硬如鐵,他看向我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兄妹之情,隻有濃濃的厭惡。
“十一,別忘了,你的命是殿下給的,婉兒的命卻是殿下的心頭肉,你若敢在鴻門宴上出半點差池,我親手送你上路。”
我自嘲地牽了牽嘴角,心中一片荒蕪。
婉兒,蘇清婉。
為了那個冒牌貨,我的親哥哥甚至不願看一眼我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