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家裏就熱鬧起來了。
不是為了送我,是為了給林寶慶祝。
張桂芬請了七大姑八大姨,擺了兩桌酒席。
美其名曰“升學宴”,其實就是顯擺她兒子出息了。
我被鎖在屋裏。
張桂芬怕我出去亂說話,壞了林寶的好事。
她在門外掛了把大鎖,隔著門警告我:
“今天親戚們都在,你給我老實點!”
“要是敢出一點幺蛾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坐在床上,聽著外麵的推杯換盞聲,恭維聲。
“哎呀,桂芬啊,你家小寶真是有出息,進廠就是幹部苗子!”
“那是,也不看是誰生的!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不像那個賠錢貨,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對了,招娣呢?怎麼沒看見她?”
“害,那丫頭身子不舒服,在屋裏歇著呢。再說了,她過兩天就要下鄉了,心裏不痛快,別理她。”
“下鄉也好,也是為國家做貢獻嘛。”
“就是就是,還是小寶爭氣,給咱們老林家露臉了!”
林寶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喝得滿臉通紅,大聲吹噓著。
“那是!以後我在廠裏混好了,各位嬸子大娘有什麼事,盡管找我!”
“我姐?嗨,她就是個書呆子,除了死讀書啥也不會。這次把名額讓給我,那是她應該做的!”
我冷笑一聲。
應該做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應該做的?
我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木箱。
那是我的百寶箱,裏麵裝著我從小到大所有的寶貝。
幾本泛黃的書,一隻鋼筆,還有......那張被撕碎的高中錄取通知書。
我把它拚貼在一張硬紙板上,保存至今。
那是張桂芬當著我的麵撕碎的。
她說:“家裏沒錢供你讀書,女娃認字多了心野,不如早點嫁人。”
轉頭,她就給林寶買了最新的遊戲機。
我撫摸著那張殘破的通知書,指尖微微顫抖。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麵子,那我就給你們一個大大的“麵子”。
我走到窗前。
窗戶是用木條封死的,但年久失修,有些鬆動。
我用力推了推,幾根釘子鬆脫了。
我費力地爬出窗戶,跳到了後院的柴火垛上。
落地的時候,腳踝一陣鑽心的疼,但我顧不上。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繞過前院,直接去了村口的小賣部。
我用身上僅剩的一點錢,給知青辦打了個電話。
“喂,知青辦嗎?”
“我是林招娣,我要舉報。”
“有人頂替我的名額,冒名頂替進廠。”
掛了電話,我又去了趟郵局。
把那封早就寫好的檢舉信,投進了綠色的郵筒。
做完這一切,我隻覺得渾身脫力。
頭又開始疼了,像是有把鋸子在腦子裏鋸。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回家。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送客的張桂芬。
她看見我從外麵回來,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怎麼出來的?!”
她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你幹什麼去了?啊?是不是去亂說話了?”
她眼神慌亂,透著心虛。
我甩開她的手,淡淡地說:“餓了,出去找點吃的。”
“家裏鎖著門,我隻能爬窗戶。”
張桂芬狐疑地看著我,見我兩手空空,神色也還算平靜,這才鬆了口氣。
“餓死鬼投胎啊!家裏那麼多剩菜剩飯不夠你吃的?”
“趕緊回屋去!別讓人看見你這副窮酸樣,丟了你弟的人!”
她推搡著我往屋裏走。
經過堂屋時,林寶正癱在椅子上剔牙。
看見我,他把牙簽往地上一吐。
“姐,聽說你爬窗戶出去了?怎麼,想跑啊?”
“我告訴你,名單都定死了,你跑也沒用!”
“明天一早知青辦的車就來接人,你老老實實去你的北大荒吧!”
我看著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突然笑了。
笑得詭異。
“林寶,你這身新衣服真好看。”
“可惜,穿不了幾天了。”
林寶一愣,隨即大怒:“你咒我?!”
“媽!你看她!她咒我!”
張桂芬衝過來就要打我。
我這次沒讓她打到,側身躲進了屋裏,反手關上了門。
“林招娣!你給我等著!明天把你送走,我就清淨了!”
門外傳來張桂芬的咆哮。
我靠在門上,滑坐在地。
明天。
是啊,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
也是一切結束的時候。
我從兜裏掏出那瓶止痛藥,倒出一大把,也不數,直接吞了下去。
藥效發作得很快。
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眩暈和惡心。
我爬上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明天。
我會給你們一份終身難忘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