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蒙蒙亮,我就被張桂芬從床上拽了起來。
“起來!趕緊起來!”
“知青辦的車馬上就到了,別磨磨蹭蹭的!”
她把一個破舊的蛇皮袋扔在我腳邊。
“東西都給你收拾好了,幾件舊衣服,還有床被褥。”
“別說媽不疼你,這裏麵還有十個煮雞蛋,路上吃。”
十個雞蛋。
換我一條命,換我一輩子。
真劃算。
我沒說話,默默地穿上衣服。
頭很沉,像是灌了鉛。
視線模糊得厲害,我看張桂芬的臉都是重影的。
但我必須撐住。
我得撐到那個時刻。
林寶還在呼呼大睡。
張桂芬壓低聲音:“小點聲,別吵醒你弟。他今天第一天上班,得睡足了精神。”
你看,這就是區別。
我要去千裏之外的苦寒之地送死,他要在夢裏等著接班享福。
我拎起蛇皮袋,跟著張桂芬走出了家門。
村口的大槐樹下,停著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車上已經坐了不少戴著大紅花的年輕人。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和家人依依惜別。
知青辦的王幹事拿著花名冊在點名。
“張建國!”“到!”
“李秀英!”“到!”
“林......林招娣?”
王幹事皺了皺眉,看著名單上的名字。
“林招娣來了沒有?”
張桂芬趕緊推了我一把,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來了來了!王幹事,這就是我家招娣!”
她把我推到王幹事麵前,用力按著我的頭。
“快,給王幹事問好!說你自願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王幹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生病了?”
張桂芬心裏一咯噔,連忙解釋:“沒有沒有!就是昨晚太激動了,沒睡好!”
“這孩子從小就身子骨弱,看著沒精神,其實可能幹了!”
“招娣,快說話啊!啞巴了?”
她狠狠掐了我一把腰間的軟肉。
劇痛讓我清醒了幾分。
我抬起頭,看著王幹事,又看了看周圍圍觀的鄉親們。
還有匆匆趕來的林大強,正站在人群外圍,一臉緊張地看著這邊。
“我不去。”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人群中,卻異常清晰。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張桂芬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麼?死丫頭,你胡說什麼呢!”
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威脅我。
“你敢不去?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推開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去下鄉。”
“我的名字本來是在工廠招工名單上的。”
“是你,還有林大強,為了讓林寶進廠,偷改了我的誌願,頂替了我的名額!”
人群嘩然。
“什麼?頂替名額?”
“還有這事兒?”
“這也太缺德了吧!”
張桂芬急了,衝上來就要捂我的嘴。
“你個瘋婆子!你胡說八道什麼!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她力氣很大,但我此刻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一把推開她,從懷裏掏出那張揉得皺皺巴巴的診斷書。
“還有,我有病。”
“我有腦癌!晚期!”
“我快死了!你們為了讓林寶進廠,連個快死的人都不放過!”
“要把我扔到北大荒去自生自滅!”
我舉起診斷書,嘶聲力竭地喊著。
“這就是我的親媽!這就是我的好家人!”
“腦癌?”
“天呐,這孩子得了絕症?”
“桂芬,這是真的嗎?”
眾人的指指點點像針一樣紮在張桂芬身上。
她臉色慘白,但隨即又變得猙獰起來。
“假的!都是假的!”
“她就是不想下鄉!她就是想偷懶!她偽造的!”
“大家別信她!這死丫頭從小就愛撒謊!”
她衝上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診斷書,幾下撕得粉碎。
“我讓你裝!我讓你裝病!”
“今天你就是死,也得給我死在車上!”
她拽著我的頭發,往車上拖。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腦子裏的炸彈,終於爆了。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我口中噴湧而出。
噴了張桂芬一臉,也噴在了那張剛剛被撕碎的診斷書碎片上。
鮮紅,刺目。
世界瞬間變成了紅色。
張桂芬驚恐的尖叫聲,周圍人的驚呼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我身子一軟,重重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見張桂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指著我大罵:
“作孽啊!你這是故意要晦氣死你弟啊!”
“別裝死!給我起來!”
我閉上眼,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