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桂芬沒看見那灘血。
她隻顧著拉林寶進屋,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真是個喪門星,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小寶,別理她,媽給你拿錢,咱們去百貨大樓買的確良襯衫。”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隔絕了屋裏的歡聲笑語。
我站在昏暗的堂屋裏,看著手心裏的血,慢慢幹涸,變成暗褐色。
我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衝洗幹淨。
冰涼的井水刺骨,卻壓不住我心裏的火。
腦子裏的腫瘤像個定時炸彈,壓迫著我的神經,一陣陣鈍痛。
醫生說,如果不治療,我最多還有一個半月。
治療?
拿什麼治?
家裏的錢都在張桂芬手裏,那是留給林寶娶媳婦的。
就算我跪下來求她,她也不會拿出一分錢給我治病。
說不定還會說:“都要死了,還浪費那個錢幹什麼?”
我太了解她了。
晚飯時,桌上擺著紅燒肉。
那是張桂芬特意做給林寶慶祝的。
滿滿一大碗,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我剛伸出筷子,就被張桂芬一筷子打在手背上。
手背立刻紅了一道印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這是給你弟補身子的,他明天要去廠裏報到,費腦子!”
“你都要去鄉下了,那地方養人,去那邊再吃!”
林寶一邊往嘴裏塞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就是,姐,你都要走了,還跟我搶什麼?”
“到了北大荒,聽說那邊的野雞麅子多得是,你想吃啥沒有?”
我爸林大強坐在主位上,悶頭喝著酒,一聲不吭。
在這個家裏,他永遠是個隱形人。
隻要不火燒眉毛,他絕不多說一句話。
張桂芬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收回筷子,看著碗裏清湯寡水的白菜,突然覺得一陣惡心。
“爸。”
我看向林大強。
“那張推薦表,你也同意給林寶了?”
林大強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避開我的視線。
“招娣啊,這事兒......你媽做主就行。”
“咱們家情況你也知道,供不起兩個工人。你弟他是男娃,以後要頂門立戶的。”
“你是個當姐姐的,多擔待點。”
多擔待點。
從小到大,這四個字就像緊箍咒一樣套在我頭上。
林寶打破了碗,是我沒看好,要我擔待。
林寶考不及格,是我沒輔導好,要我擔待。
現在,連我的人生,我的命,都要為了他擔待出去。
“我要是說不呢?”
我放下筷子,冷冷地看著這一家人。
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寶停止了咀嚼,張桂芬瞪大了眼睛,林大強皺起了眉頭。
“你說什麼?”
張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亂響。
“林招娣,你反了天了?!”
“你吃我的喝我的,把你養這麼大,讓你讓個名額怎麼了?那是割你的肉嗎?”
“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得商量!名字已經改了,檔案也提走了!”
“你要是敢去廠裏鬧,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她又要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這招她用了二十年,百試百爽。
以前隻要她一哭,我就心軟,我就妥協。
我覺得是我不孝,是我讓她傷心了。
可現在,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我隻覺得可笑。
“那你去死啊。”
我平靜地說。
“你去死,我就不用下鄉了,林寶也要守孝三年,這工人的名額自然就作廢了。”
“你——!”
張桂芬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飯碗就朝我砸過來。
我沒躲。
碗砸在我的肩膀上,碎了一地。
湯汁濺了我一身。
肩膀傳來劇痛,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點痛,比起腦子裏的痛,比起心裏的痛,算什麼?
林大強終於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
他瞪著我,一臉的失望和厭惡。
“招娣,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這麼惡毒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那是你親媽!你是想氣死我們是不是?”
“趕緊給你媽道歉!”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飯粒。
“道歉?”
“該道歉的是你們。”
“你們偷了我的人生,毀了我的前程,現在還想讓我跪下來謝恩?”
“做夢。”
我說完,轉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身後傳來張桂芬歇斯底裏的哭罵聲和林寶摔摔打打的聲音。
我靠在門板上,身體順著門板滑落。
頭痛欲裂。
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我摸索著從兜裏掏出一瓶止痛藥,幹嚼了兩顆咽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還有兩天。
既然你們不讓我好過,那咱們就都別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