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言如兜頭一盆冷水澆下,當即令薛承祖清醒過來。
而今陸家勢大,即便薛明玉瞞天過海,將此事推至陸家身上,也隻會令薛家落得個教女無方的罵名。
屆時,不止他薛承祖可能遭到問責,隻怕連薛家的其他兒郎姑娘,都難在京城尋一門好親事。
他沒必要為了一時惱怒,鬧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罷了!今日是你大喜,不與你計較!”
薛承祖說罷,借口生意忙碌,拂袖起身離席。
堂上唯餘三人,蔣氏這才悠然開口:“明玉呀,你爹爹他這段時日生意繁忙,一時惱火也是難免,你可別跟他一般見識!”
見蔣氏那樂嗬嗬的模樣,薛明玉立馬猜到她所為何事。
端起茶盞撇去浮沫,抿了口杯中茶水,淡然應到:“女兒自然清楚。”
“瞧瞧,如今你也出嫁了,你幾個妹妹年歲也不小了,娘隻盼著,她們能如你一般,尋個好歸宿......”
好歸宿?
陸家二子,一個癱瘓在床,一個心有所屬。
上有愛子如命的婆母,下有矯揉造作的表妹。
還當真是“好歸宿”!
薛明玉不語,隻一味喝茶。
見她不接話茬,蔣氏也有些急了,忙將心意挑明。
“娘的意思是......”
“夫人。”
她話音未落,便被薛明玉直截了當地打斷。
“您是娘親去後扶正的續弦,這聲母親,於情於理,女兒都叫不得,您請自重。”
“薛明玉!”薛寶珠急急開口,兩道柳眉皺的緊緊,一張粉麵惱得通紅,“你怎麼與我娘親說話呢!再怎麼說,她也是長輩!”
“那二妹妹如今這般質問,又可曾合乎禮數?”薛明玉剜去一眼,噎得薛寶珠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於是,她乘勝追擊。
“夫人若欲為二妹妹擇選佳婿,理應先好生教養規矩,這京城的高門大戶,可最重禮數,否則,就算女兒有心牽線搭橋,怕是人家也瞧不上二妹妹這般......”
她的視線從薛寶珠身上一掃而過,帶著明晃晃的不屑與譏誚。
“小家子做派!”
薛寶珠生於薛家鼎盛時期,薛承祖一向疼愛她,早早為其重金聘請女先生教授禮儀規矩。
因而薛寶珠向來以“大家閨秀”自居,常嘲薛明玉“小家子氣”。
而今吃了薛明玉這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頓時臊得滿麵漲紅。
“你!”
“寶珠!”
蔣氏一聲嗬斥,止住了薛寶珠未盡之言,遞去一個眼神,示意其閉嘴。
而後,又對薛明玉賠笑開口:“明玉,你妹妹年幼無知,一時情急失了禮數,你可千萬不要怪罪。”
薛明玉一眼看穿她意欲何為,冷哼一聲。
“夫人為二妹妹思慮量多,可二妹妹現如今這般禮數......實在上不得台麵,您不妨等她什麼時候將禮數學周全了,再議此事不遲。”
聽到這話,蔣氏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在嘴角,藏在袖下的雙手緊緊攥起,眼底平添了幾分肉眼可查的恨意。
可今生的薛明玉與前世不同,有陸老夫人的照拂與重視,說的話也挑不出錯來,她一時間竟找不到找茬的理由,隻能默默吞下這口惡氣。
就在此時,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了進來:“夫人,小姐,老爺已議事完畢,餐食也已備下,隻候著夫人小姐們了。”
“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
蔣氏臉上的慈愛已然岌岌可危,聞言,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般。
“好了,咱們趕緊過去吧,免得叫老爺久等。”
“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飯廳,循著規矩落座,一頓飯的功夫,竟各自無話。
直至尾聲,方才聽見薛明玉開口。
“老爺,今日女兒三朝回門,合該去祭一祭母親,將喜訊告知......”
“啪!”
薛明玉話音未落,便聽得一陣摔碗筷的聲音傳來,主座上的薛承祖,早已變了臉色。
“明玉,今日是你回門的喜日子,何故要做這等觸黴頭的事?”
“老爺口口聲聲要女兒重孝道,可女兒真尊重孝道,自請祭奠母親,您又說這晦氣,這又是什麼道理?”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大有一副風雨欲來之景。
薛承祖猛然一拍桌子,怒而起身,額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你,你這不孝女!”
他揚起手掌,揮向薛明玉臉頰,可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小廝的呼喊。
“老爺,皇後娘娘那兒派了人來,召大小姐過去問話。”
來的正好!
薛明玉挑眉望著薛承祖,壓低了嗓音問道:“老爺,若您不肯......女兒這張嘴,可不一定管得住。”
眼見如此情形,縱使薛承祖對這個女兒再有不滿,也隻能忍氣吞聲。
“罷了,你既要去,便如你所願!隻是你在皇後娘娘麵前,千萬不可出任何紕漏,否則......”
“您放心,您遂了女兒的願,女兒自然不會讓您難堪。”
說著,薛明玉起身,朝他欠了欠身,便出門去,隨著那等候在外的太監,前去拜見皇後。
望著薛明玉離去的身影,薛承祖眉心緊皺。
不知為何,他竟隱隱感覺自己這女兒,似乎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世人皆知,皇帝皇後伉儷情深,大婚多年,感情甚篤,每逢三年,便準皇後回門省親一次。
皇後出身傅氏,是本朝第一名門望族,其族中子侄也在官場上混跡得風生水起。
無論是朝中言官,還是沙場武將,都有傅家子弟一席之地。
因此,朝中百官,富家名門,都以能與傅氏搭上關係為榮。
薛明玉抵達之時,皇後正與幾個女眷賞花作樂,談笑風生。
可這樣其樂融融的氛圍,卻在薛明玉來時,變得凝滯。
“妾身叩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
薛明玉朝著皇後行跪拜大禮,嗓音清潤,擲地有聲。
幾個女眷默然立在一側,視線不住的往薛明玉身上瞟去,眾人臉上神色各異,但大多都不甚友善,滿是輕蔑與不屑。
皇後低垂著眼眸,仔細打量著眼前這禮數周全的女子,看不清鳳眸中的神情。
“不必多禮,起來回話。”
“謝皇後娘娘。”
薛明玉緩緩起身,低垂著頭顱立在皇後身前,靜等著皇後問話。
不多時,便聽得那柔軟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早先聽聞薛家教女有方,兩位女兒生的國色天香,頗有大家閨秀風範,如今見之,倒真是如此。”
“皇後娘娘謬讚,妾身愧不敢當。”
薛明玉的謙遜,為其在皇後麵前博得了一絲好感,那半臉的鳳眸中,分明藏著三分讚許的笑。
“你自成親也有幾日了,不知婆家人待你如何?”
“回娘娘的話,老夫人仁慈,婆母公爹待妾身也是如是。”
“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