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翠玉此言,分明意有所指。
柳珠兒臊得麵色羞紅,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
經此一遭,薛明玉也不再推辭。
“那就勞煩翠玉姑娘替我謝過老夫人了。”
她的視線繞過立於一側,不知所措的陸星昭夫婦二人,由靈兒攙扶著,踏上了馬車。
【不曾想,我娘子居然是個如此牙尖嘴利的。】
陸明璋的嗓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玩味與戲謔。
薛明玉見狀,也不開口,隻用心聲與之溝通。
【怎麼?怕了?】
【自然不怕。】
不僅不怕,甚至很欣賞。
陸明璋先前見過太多閨閣裏的小女兒,個個都是乖巧溫順,如薛明玉這般嘴皮子功夫如此厲害的,還是頭一次見。
也唯有這樣的人,才能夠應付得來這陸府的風雨。
【切記我昨夜所言,今......】
當馬車駛出陸府範圍後,陸明璋的話語便戛然而止。
薛明玉一再試了幾回,都沒能得到回應。
看樣子,眼下他們隻能在陸府範圍內聽到彼此心聲。
也罷,既然是回門,應付家裏那幾隻老狐狸,她還不至於黔驢技窮!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來到京郊的薛家宅邸。
彼時,門外已是敲鑼打鼓,一番喧鬧的場麵。
薛明玉由靈兒攙扶著,自馬車上走下,望著頭頂高懸的“薛府”牌匾,深吸一口氣,踏入門檻。
才進門,便見薛承祖領著妻妾子女早已候在庭間。
薛承祖年逾四十,卻未見老態,隻眉心有幾道縱橫紋路,身姿挺拔,瞧著不過三十出頭。
而其身側立著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體態雍容,麵若銀盤,生得一副花容月貌,隻眉宇間帶著幾分促狹。
婦人身畔立著個桃色衣衫的女子,與婦人一脈相承的美貌,卻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儀態。
這二人的麵容,薛明玉就是化作灰,也認得出來。
——可不正是她的“好”繼母與“好”妹妹麼!
她死咬著一口銀牙,雙拳緊緊攥著,直至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方才強壓下心頭湧上的滔天恨意。
前世,她凍死於冰天雪地中前,便是這二人,為她添上了最後一記重擊。
至今她仍記得,那十幾個乞丐身上,散發出的惡臭。
“女兒給老爺夫人請安。”
薛明玉忍著怒火,朝著二人盈盈一拜,那蔣氏當即上前,虛扶了她一把,麵上掛著柔和的笑。
“哎呦,明玉呀,怎的這出嫁了,就與我們生疏了?快快起來,不必多禮!”
薛明玉並未接茬,隻平靜作答:“回夫人話,明玉已是出嫁女,當恪守禮儀,老爺夫人麵前,自然不敢造次。”
“這說的是什麼話?你便是出嫁了,也是咱薛家的女兒不是?”
蔣氏一麵說著,一麵朝薛承祖遞去眼色。
夫妻二人對視一番,薛承祖這才撫著山羊胡須,沉聲道:“起來吧,外頭風大,進屋坐”
薛明玉此時才起身:“是。”
一幹人等浩浩蕩蕩進了屋內,待到薛承祖與蔣氏二人落座,薛明玉才自尋了位置坐下。
沒等她吃上一口熱茶,蔣氏的聲音便從上方悠悠傳來。
“這日子過得可真快,總覺著明玉丫頭還是記憶裏那個小娃娃,一轉眼,就成嫁出去的女兒了。”
蔣氏盈盈笑著,故作熟絡的寒暄。
“隻是不知婆家對你如何?可曾叫你受委屈?我怎麼瞧著,你都瘦了一圈了?”
蔣氏這番話語,聽著像是在關切,薛明玉卻明白她是在給自己挖坑。
可憐前世的薛明玉,當真以為繼母是在關心自己,還傻乎乎地出言寬慰。
不料回到陸府,便被陸夫人安插在身旁的眼線告了一狀,又在那冰天雪地裏站了一整天的規矩。
這一回,她可不再上蔣氏的套了。
隻見薛明玉放下手中茶盞,捏著帕子擦了擦嘴角,直對上蔣氏的目光,歪著腦袋故作不解:“夫人此言何意,明玉倒是聽不懂了。”
見薛明玉裝傻充愣,薛寶珠輕哼一聲:“娘親這分明是在關心大姐姐呢!”
“原來夫人是關心我,我還當您是瞎了眼睛呢!”
蔣氏麵色陡然一白,葡珠蒙上一層薄霧。
薛老爺心疼不已,猛然一拍桌子,怒喝一聲:“薛明玉!你怎麼跟母親說話呢!”
“女兒說錯了麼?”
薛明玉不把薛老爺的怒火當一回事,眨眨眼睛,裝傻充愣。
“若夫人不是瞎了眼睛,怎麼會看不見老夫人叫女兒帶回的禮,對新婚婦人說‘清減’,這話落入旁人耳朵,莫不是暗示薛府對陸家不滿?”
薛明玉妙語連珠,倒令蔣氏顯得裏外不是人,麵色變了又變,忙朝薛承祖投去求助的目光。
薛承祖當即會意,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拔高了音調,怒喝一聲:“薛明玉!你出嫁不過三日,便敢頂撞雙親了?這些年叫你學的孝道,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孝道?
薛承祖此言,更令薛明玉覺得可笑。
古人言,父慈子孝。
可他薛承祖何時做過慈父?
前世她受盡陸家磋磨時,他薛承祖恨不能與她撇清關係。
既如此,她薛明玉又何必做這個孝女?
一雙美目迎上薛承祖如刀鋒般凜冽的目光,漆黑的眼瞳中並無半分畏懼,一如薛明玉此刻的語氣。
“老爺此言差矣,女兒正是為老爺、為夫人、為薛家考慮,才一時情急,反問了夫人兩句,如何能稱為不孝?”
“你還敢頂嘴?”薛承祖感受到自己的權威被挑釁,當即勃然大怒,“你如此目無尊長,我今日定要替你娘親,好好教訓教訓你!來人!拿家法來!”
他居然還敢提母親!
若不是因他薄情,娘親怎會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她一個女兒孤苦伶仃?
他居然還敢拿母親來說事?
好啊,他薛承祖竟然不要臉,那她也沒必要再給他留顏麵!
思緒收攏,薛明玉直直望向薛承祖,輕挑柳眉反問:“爹爹當真要在今日與女兒吵鬧麼?”
薛承祖顯然沒料到以往一向乖順怯懦的薛明玉會如此硬氣,麵上閃過一瞬的錯愕。
迅速調整了心緒,又作一聲冷哼,斥道:“女兒不孝,我做父親的,莫非還不能教訓一二了?”
“父親管教女兒,自然是理所應當,隻是......”
薛明玉眸中閃過如冰的冷冽,唇角勾起,蘊著三分淺笑。
“今日可是皇後娘娘省親,女兒與陸家的婚事,可是娘娘做主定下,若晚些時候問起,女兒身上傷從何來,是要女兒如實說,還是推至陸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