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思瑜摸著黑,磕磕絆絆回了研究所。
剛到宿舍樓門前,就看見周從謹騎著二八大杠過來,後座上坐著沈唯雲。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周從謹的腰側,正側頭和他說話。
周從謹微微偏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得陌生。
沈唯雲看見她,笑著揮了揮手。
“思瑜姐!”
周從謹停下車子。
杜思瑜注意到,他的車筐裏放滿了生活用品。
大到臉盆毛巾,小到雪花霜維生素,塞了滿滿一筐。
“我幫唯雲買了點可能缺的東西,你也是女生,幫我看看還有什麼沒想到的?”
沈唯雲眉眼彎彎。
“思瑜姐,你說師兄是不是太囉嗦了?一天恨不得跑我宿舍十次!”
“明明所裏早就安排好了,還一直擔心缺這缺那的,我哪有那麼嬌氣!”
杜思瑜心裏微顫。
“挺全的......我今天累了,先走了。”
“回宿舍?”
他看向她手裏的大包,並沒關心她大半夜的去了哪裏。
杜思瑜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沈唯雲搭在他腰上的那隻手。
周從謹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一句解釋也沒有。
隻是把車停穩,從她手裏接過包。
七年了,杜思瑜去他宿舍無數次,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她的宿舍。
樓道很暗,燈泡壞了好幾個。
到了頂層,他剛推開門,腳步就停住了。
不到十平米的房間,四張雙層鐵床擠得滿滿當當,用手輕輕一推,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屋頂有一片深色的水漬,是前些天漏雨留下的。
周從謹的眉頭深深皺起。
“你就住這兒?”
他轉回頭看她。
“嗯。”
“怎麼不早說?”
周從謹的語氣有些責怪。
他拿起牆上的老式電話,撥給後勤辦公室,不出半分鐘,便轉過頭來。
“我安排後勤處給你換了宿舍,現在就收拾過去吧!”
杜思瑜心裏五味雜陳。
她怎麼沒說過?隻是他懶得在意罷了。
全所的人都知道,她是最差的宿舍,連被子都是最薄的,糧票常常不夠吃。
開始她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直到那個台風天,宿舍的窗戶被吹落,整個屋子泡了水。
她全身濕透地去找周從謹求助。
可他隻一心趕去郵局寄信,看都沒看她一眼。
杜思瑜隻好在走廊的地上睡了一夜。
之後,發起了四十度的高燒,還被周從謹指責耽誤進度。
現在想來,他哪裏是性子冷淡,哪裏是不善言辭,哪裏是滿心工作。
隻因為她不是沈唯雲罷了。
她蹲下身子打包被褥,周從謹背對著她,在走廊盡頭點燃了一根煙。
昏黃的燈光下,縈繞的煙霧勾勒出他勁實的腰背輪廓。
杜思瑜想起他們初遇的那天。
那時她剛回國,家人和搜查隊起了衝突。
混亂中,不知是誰舉起棍子,對著她的頭落了下來。
周從謹恰巧路過,用後背硬生生為她擋了一棍。
他衣領上洗衣粉的清香,瞬間安撫了她的驚慌。
後來,家裏逼著她去參加大院的聯誼。
沒人願意搭理她這個資本家小姐,她攥著衣角,尷尬得手足無措。
他朝她伸出手:
“同誌,一起跳支舞嗎?”
她這才知道他的名字,周從謹。
她早在國外的學術期刊上見過他。
在西方重重封鎖下,第一個取得突破的國人。
她一直很佩服。
所以,當他隨口問願不願意來做助理時,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收拾好了嗎?”
他掐滅煙蒂,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箱子。
指尖相碰的瞬間,杜思瑜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七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就在這時,沈唯雲探進頭來。
“師兄!剛剛我爸告訴我,我的編製定了!”
周從謹抬起頭,聲音帶著笑意。
“什麼職位?”
“研究員!”
沈唯雲眼睛亮晶晶的。
“可我才工作,應該不夠格吧......”
“我還是從基礎做起比較好,要不我給你當助理吧!”
周從謹笑出聲,用指頭戳了戳她的鼻尖。
“瞎說,你當助理多浪費?資格的事,我有辦法。”
“這個研究員位置很難申請,三年來就批下來一個,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你可別胡鬧啊!”
杜思瑜的心狠狠一沉。
她資曆早就夠了。
那個研究員位置,她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