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所長辦公室出來,杜思瑜直接回宿舍收拾行李。
隻剩三天,她要回家一趟。
五年前,因為她不肯嫁到農村去,父母一怒之下把她趕出了家門。
想到父親的暴跳如雷,她不由有點發怵。
這五年裏,她多少次想爸媽,想回家,可始終沒有勇氣。
可想到這也許是此生最後一次相見,她咬了咬牙,加快了動作。
環顧一圈,她發現自己的東西少得可憐。
當年,周從謹根基不穩,提出的研究方向不被所裏重視。
剛來時穿來的小羊皮鞋子和蘇繡旗袍,都被她拿去給周從謹換研究經費了。
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留下。
周從謹看到她打著補丁的衣服時,也隻是淡淡地把自己的布票給了她,什麼也沒說。
他永遠是這樣淡淡的。
所以,她以為他的愛也是如此。
就像是冬日裏稀薄的陽光,沒什麼熱量,但彌足珍貴,那就夠了。
如果她沒看到他對沈唯雲的炙熱,她能這樣騙自己一輩子。
沒想到,剛到門口,門衛戲謔地吹了聲口哨。
“呦!杜助理!聽說你家又被查抄了?”
杜思瑜全身一僵,大腦一片空白,對著家的方向狂奔。
到家門口時,她愣住了。
記憶裏那棟精致的小洋樓如今牆麵斑駁,門前的石階裂了好幾道縫。
原本種滿玫瑰的花圃長滿雜草,落葉堆了厚厚一層。
她推開門,客廳滿地狼藉,杜父坐在台階上抽著煙。
他的頭發已盡數花白,杜母正給他頭上的傷口纏上繃帶。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思瑜?你回來了?”
母親先反應過來,眼眶瞬間紅了。
杜父的表情從驚愕轉為憤怒,他站起身。
“你還知道回來!”
“......這是怎麼了?”
杜思瑜看著父親微跛的左腿,嘴唇顫抖。
“還不是因為你!”
杜父激動地扔下煙蒂。
“五年前你要是聽話嫁到村裏,咱們家至於成這樣嗎?!”
杜母趕緊拉住他。
“孩子剛回來,你少說兩句......”
弟弟杜建邦聽到聲響,衝了出來。
“杜思瑜!你還好意思回來?!”
“你知道我為了和小梅結婚,求了多少人嗎?”
“你當年要是肯嫁,咱們家的成分早改過來了!”
“就因為你自私,非要追求什麼愛情,全家都得跟著你受罪!”
“建邦!”
杜母大聲喝止他。
杜思瑜垂下眼,心口一陣酸澀。
在家人的嘴裏,她不像個人,更像個徹徹底底的工具。
杜母眼淚滾下來:“思瑜,你別往心裏去,你爸和建邦也是著急。”
“......對了,你和從謹的介紹信,開下來了嗎?隻要你們結婚,咱們家就有靠山了,以後......”
“開下來了。”
杜思瑜輕聲說。
杜母鬆了口氣,眼睛瞬間濕潤:“那就好,那就好......”
“但我退回去了。”
笑容僵在杜母臉上。
“你說什麼?”
杜父的聲音沉得可怕。
“我說,我不想和周從謹結婚了。”
“啪!”
杜父猛地拍在旁邊的破桌子上。
“你瘋了!”
“為什麼?!”
杜母的聲音在發抖,她緊緊攥住杜思瑜的衣袖。
“是不是從謹他改主意了?”
“不......是我不愛他了。”
“杜思瑜!我看你是讀書讀魔怔了!”
杜父一把抓起牆角的舊馬鞭,狠狠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
刺耳的破空聲震得她耳膜發疼。
他扯住杜思瑜的胳膊往外拖拽。
“你現在就跟我去鄉下蘇家結婚!”
“我不嫁!”
杜思瑜咬著牙,死死釘在原地。
杜建邦也扯住她的手腕。
“姐!你就不能為家裏想想嗎?!”
“所以我就該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
杜思瑜甩開他們,聲音發顫。
“我是個人,不是工具!”
“你不去,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杜父這話像刀子,狠狠紮進心裏。
杜思瑜看著弟弟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父母絕望的眼神,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涼了。
她知道他們在怕什麼,可她不想再這樣了。
七年,她活成了周從謹的影子。
現在,她不想活成家裏擺脫身份的傀儡。
她知道,參加保密項目的人,家屬會受到保護,成分問題會被重新調整。
弟弟的婚事能成,父母能安穩度日。
也好,就讓他們恨她吧!
恨她,他們就能在她“消失”後,慢慢忘記她,好好活下去。
“對,我就是自私。”
她聲音冷得像冰。
“我就是不想再為你們活了。”
“從今天起。”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杜家的人了,你們就當......沒生過我。”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思瑜!你去哪兒!”
杜母追趕上來,卻被杜建邦攔住。
“讓她走!這種沒良心的東西,不配做我姐!”
杜思瑜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拐角處時,終於支撐不住,扶著牆壁緩緩蹲下身。
她把臉埋進臂彎,淚水洶湧而出。
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