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兩點。
樓道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雅雅抱著睡熟的彤彤,一進門就癱坐在換鞋凳上。
陳剛靠著門框,點燃了一根煙。
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
“媽還沒醒?”
雅雅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也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隨她吧。”
陳剛吐出一口煙圈:“媽還在生我的氣嗎?”
雅雅一聲不吭,把彤彤輕輕的放到床上。
我飄在半空,貪婪的看著她。
雅雅的爸爸很早就因心臟病去世了,我和雅雅相依為命。
我的女兒自幼乖巧孝順,我從來沒想到她會遺傳到爸爸的心臟病,而且在懷孕三個月時被查出。
當時醫生建議不要這個孩子,可是哪一個初為人母的女孩會忍心呢?
彤彤迷迷糊糊地醒了,揉著眼睛問:“媽媽,外婆為什麼一直睡覺?她不給彤彤講故事了嗎?”
雅雅動作一頓。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悶聲道:
“外婆病的太難受了,還在生爸爸媽媽的氣。”
彤彤似懂非懂:“因為爸爸吼外婆了嗎?”
雅雅拉了被子蓋住他。
“是因為爸爸媽媽沒本事......救不了外婆。”
我飄過去,想摸摸彤彤的頭,告訴他外婆沒生氣。
外婆最疼彤彤了。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小腦袋。
陳剛把煙頭按滅在陽台欄杆上,走了進來。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老婆。”
陳剛雙手捂著臉,聲音悶在掌心裏:“我是不是特混蛋?”
雅雅把彤彤抱回房間哄睡後,走出來坐在陳剛腳邊。
她把頭靠在陳剛膝蓋上,肩膀聳動。
“我不怪你,剛子。”
“婆婆那邊腦溢血,也是命懸一線。手心手背都是肉,咱們哪還有錢啊......”
陳剛伸手摸著雅雅的頭發,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可是咱媽......”
他看了一眼我的臥室門。
“咱媽把心臟都挖給你了。她這條命是為你續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
陳剛哽咽著:
“媽能不能體諒體諒我們?哪怕再撐一年?半年?”
“等我熬過這一陣子,錯過了這次心源,我們再等下一次......”
雅雅縮在沙發上,無聲絕望的流淚。
“醫生說,這可能是媽最後的機會了......”
“三年了,咱們永遠都是急,拆東牆補西牆......”
“有時候我在想,當初我還不如死在產床上......”
我急忙去捂她的嘴,手卻虛虛穿過。
“不要胡說!雅雅,每一個媽媽都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去......”
陳剛抓住她的手,疲憊無力:“我倒是經常想,要是咱們聽醫生的,不要彤彤......”
雅雅拚命搖頭,“不,沒有彤彤,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黑暗中,兩個人都在默默流淚。
良久,一聲輕的像夢一樣的歎息響起。
“要是沒有人工心臟這個東西就好了......”
我飄在他們中間。
心如刀絞,卻又無比釋然。
孩子們,別哭。
那個機器已經停了。
“對不起啊,都是媽不爭氣......”
“媽再也不拖累你們了。”
我虛抱住他們兩個人。
我看著雅雅眼角的細紋,想幫她撫平。
手指滑過,卻隻是一陣風。
月光下。
畫麵詭異又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