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時,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飄在半空,低頭看著安安靜靜床上的軀體。
蓋著灰色的被子,再也沒有艱難的呼哧聲。
死亡原來如此平靜啊。
門鎖響動。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陳剛和雅雅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
“醫保卡忘拿了!”陳剛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別急,在媽房間,我去拿!”雅雅好脾氣的說著,急匆匆進入房間。
他們忘了開燈,借著窗外昏黃的路燈。
一腳踢到了門口那張被我帶倒的椅子。
“艸!”
陳剛煩躁地罵了一句,一腳把椅子踹開:“這老太太平時不是怕黑嗎!今天連個燈都沒開!”
我飄在他麵前,想去扶那把椅子,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雅雅衝進臥室翻箱倒櫃。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我”。
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她以為我睡著了,或者在生悶氣。
彤彤跟在後麵跑進來,手裏還抓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
小家夥指著我說:“機器外婆羞羞,奶奶病了就她不著急。”
陳剛正好看見茶幾下散落一地的白色藥片。
那每一片都是錢啊。
他火氣瞬間竄了上來,衝著房間喊:
“媽!這進口藥多貴你知道嗎?你就這麼撒地上?”
“就算您心裏有氣,也不能拿錢撒氣吧?”
我急得飄到他麵前,拚命擺手:
“不是的剛子,不是的!是媽沒力氣撿了!”
“媽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可他聽不見。
他徑直穿過了我的身體,去撿那些沾了灰的藥片。
雅雅拿著醫保卡,頭發亂糟糟的。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眉頭緊鎖,眼神裏全是疲憊和無奈。
“媽,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剛子也是急了,那邊畢竟是他親媽,正在搶救台上躺著。”
見“我”一動不動,連聲響都沒有。
陳剛更是煩躁。
“媽,你這是慢性病,一時致不了命,我媽那裏急性腦出血......你放心,我老板答應借給我一筆錢......”
就在這時。
廚房傳來“叮”的一聲。
那是定時鍋的提示音。
陳剛愣了一下。
那是他出門前,特意給我留的飯。
這孩子,總是這麼細心。
陳剛衝進廚房,端出那碗飯,重重頓在茶幾上。
“怎麼?飯也不吃了?我知道你的心源到了,我砸鍋賣鐵也會給你治的,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陳剛眼眶通紅,雅雅安撫的說:“媽不是這種人,她肯定是不舒服,先睡了。咱們趕緊去醫院吧,婆婆還在等著登記呢。”
陳剛深吸一口氣,停下進房的腳步。
“愛吃不吃!餓兩頓就好了!”
他抱著彤彤,和雅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屋裏又剩下我和“我”。
多奇怪的感覺。
桌子上熱騰騰的飯慢慢冷卻,上邊鋪了一層鹵的軟糯的牛肉。
醫生讓我多補蛋白質,明明家裏已經這麼困難了,嘴硬心軟的孩子們啊!
我坐在桌子前,孩子都是好孩子,媽媽也要當個不拖累孩子的好媽媽才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