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去什麼老姐妹家。
我在城鄉結合部找了個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住進了地下室。
花五十塊錢,請看店的小姑娘幫了個忙。
“姑娘,我眼睛不好,手也抖,你幫我錄個音行不?我就當是給我那老伴留個言,報個平安。”
錄音打開,我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
“老張啊......”
剛喊出這三個字,嗓子就哽住了。
“老張啊,這輩子跟你過挺好的。但我現在想開了,你說得對,人老了就得為自己活。”
“我想去南方看看,聽說那邊暖和,花開得好。你也別找我,咱們就好聚好散。”
“房子賣了就賣了吧,你留著錢傍身,別給兒女,他們靠不住......”
錄得斷斷續續,每一句都要停下來喘好久的粗氣。
胃疼得我冷汗直流,死死抓著床單。
“行了,就這些吧。”
小姑娘看著我。
“大娘,您這是要去哪啊?我看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醫院?”
“不去。我就在這歇歇,過兩天就走。”
與此同時,老張在那個新租的一樓平房裏忙活。
他在院子裏種了幾棵淑芬最喜歡的月季,買了個二手藤椅放在葡萄架下。
“這以後就是淑芬的專座。”
他花了一千多塊錢,買了個大字版的老人智能機,揣在懷裏。
夜深了,地下室裏死冷。
我感覺大限將至了。
從編織袋最底下翻出一套藏青色的壽衣,那是早些年我給自己備下的。
我摸索著,一件件穿上,扣子係錯了好幾次,費了半天勁才穿戴整齊。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紅皮的結婚證。
一陣劇痛襲來。
臨死前,我突然好想聽聽老張的聲音。
我拿起那個舊手機,憑著記憶按下了“1”鍵。
“嘟......嘟......”
電話通了。
“淑芬啊!這麼晚咋還沒睡呢?我跟你說,我明天......”
聽到那個熟悉的大嗓門,我眼淚湧了出來。
“老頭子......”
手機從無力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摔出電池。
最後傳過去的,隻有一聲極輕的哭腔。
“我疼......”
“喂?淑芬?淑芬!”
老張對著電話喊,那邊隻有盲音。
那聲“我疼”,讓老張心裏猛地一揪。
淑芬從來不喊疼,這得是疼成啥樣了?
老張連夜收拾東西,拿著那張銀行卡直奔火車站,買了個站票。
整整一夜,他站在車廂連接處,手裏死死捏著給淑芬買的新手機。
第二天中午,老張到了春霞家門口。
“咚咚咚!”
開門的是大偉,穿著睡衣,一臉不耐煩。
“誰啊!敲什麼敲......喲,這不是前嶽父嗎?”
“淑芬呢?淑芬在哪?!”
“你有病吧?你前妻早就不在這住了。”
春霞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口冷冷看著他。
“張叔,你還有臉來找我媽?你把房子賣了拿錢給兒子的時候,想過我媽嗎?”
“什麼給兒子?我是......”
老張急得臉紅脖子粗,“
我是要接她回去過日子的!她人呢?!”
“別裝了。”春霞哼了一聲,
“我媽半個月前就走了,說是去旅遊散心了。她說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讓你找她。”
“旅遊?半個月前?”
老張的身子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個月前,那時候他還美滋滋地在跟淑芬發微信,淑芬還說在吃海鮮。
“她說去哪旅遊了?啊?”老張抓住春霞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哎呀你弄疼我了!”春霞甩開他的手,“她說去找老姐妹了!具體的我哪知道!”
老張轉身就跑。
他去了那個老姐妹家。那是淑芬以前工友,兩人關係最好。
敲開門,老姐妹一臉懵:
“淑芬?她沒來過啊!我也好久聯係不上她了,給她打電話總是關機!”
沒來過......
那她去哪了?一個快七十的老太太,能去哪?
老張瘋了,他在那個陌生城市的街頭,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既然沒去老姐妹家,也沒錢住大酒店,那肯定是在那種便宜的小旅館。
他拿著手機裏兩人的合影,一家一家地問。
“老板,見沒見過這個老太太?大概這麼高,有點駝背,眼睛不太好......”
“沒見過沒見過!走開!”
“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老張的腿跑腫了,鞋底都要磨穿了,他不敢停。
天快黑的時候,他轉到了城鄉結合部的一條爛泥溝街。
進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招待所。
老板是個中年胖子,正在前台嗑瓜子。
老張把手機遞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像是篩糠。
“老板,您行行好,看看見沒見過這個人......”
老板瞥了一眼照片,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張,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是那個老頭吧?”老板吐掉瓜子皮,歎了口氣。
老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在這麼?!”
“在是在過......”
老板從櫃台底下掏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往台子上一扔,
“不過警察剛走沒倆小時。”
警察?
老板指了指地下室。
“昨晚上人就死了。要不是今早保潔去打掃衛生,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