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分開了,就讓他清淨地過幾年好日子吧。
我也老了,伺候不動他了。
我蜷起身子,獨自熬著這個夜。
......
同一片夜色下,三百公裏外的省城。
老張躺在兒子家陽台的行軍床上,蓋著從老家帶來的舊棉被。
窗戶縫裏滋滋往裏灌風,吹得頭皮發緊。
他想翻個身,但這行軍床太窄,稍微一動就“嘎吱”作響。
“爸!您能別動了嗎?明天強子還得上班呢!”
兒媳婦的聲音從主臥傳出來,帶著被吵醒的火氣。
老張僵住了,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動也不敢動。
這一泡尿憋了兩個小時,但他不敢去廁所衝水。
他哆哆嗦嗦,把尿意憋回去。
天剛蒙蒙亮,老張爬起來,拿著那部屏幕裂紋的智能手機出了門。
他在公園長椅坐下,點開微信置頂的頭像。
那是他和淑芬的合影,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按住說話鍵。
“淑芬啊,醒了沒?我跟你說,兒子這邊挺好的。”
“昨天強子帶我去吃了那個啥......自助餐,哎喲,全是肉,大蝦這麼長一截,我都吃撐了。”
“你那呢?春霞沒惹你生氣吧?”
發完語音,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塑料袋,拿出昨晚在樓下垃圾桶撿的半個涼饅頭,慢慢啃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老張趕緊把半口饅頭咽下去,手機聽筒貼在耳朵上。
“我也好著呢,老張。春霞孝順,昨晚帶我去吃的海鮮,那螃蟹比臉還大。”
“大偉也客氣,給我收拾了個大房間,床軟和得我都不想起。”
“你就放心吧,把你自己照顧好就行。”
淑芬的聲音聽著有點啞。
老張眼圈紅了,對著空氣點頭。
“好就好,好就好啊......”
其實這會兒林淑芬正躲在廁所裏,手裏抓著一把掉落的頭發,看著鏡子裏蠟黃的臉發呆。
日子就在這一來一回的謊言裏往下過。
我去社區醫院開藥,出來時摔了一跤,膝蓋全是血。
醫生看著我。
“大娘,您這個身體狀況,化療不能再拖了。家屬呢?怎麼沒人陪您來?”
我低著頭。“老伴在國外旅遊呢,兒女工作忙,我自己能行。”
“這哪行啊!化療那個罪,年輕人都不一定扛得住。而且這得家屬簽字。”
醫生把筆往桌子上一拍。
“我自己簽。”
我摸索著拿起筆,在一張放棄治療聲明上寫下了名字。
剛出醫院,老張發來視頻邀請。
我嚇了一跳,躲到角落,看著屏幕上眼窩深陷的自己,手一抖掛斷了。
老張發來語音。
“淑芬啊,咋不接呢?忙著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
“啊,那個......信號不好,卡得很。而且春霞這會兒帶我要出去逛商場呢,不方便。”
公園長椅上,老張看著被掛斷的視頻,眼神黯淡下去。
他看了看腳邊那個剛撿回來的蛇皮袋,裏麵裝滿了他從各個垃圾桶翻出來的塑料瓶。
剛被兒子強子罵了一頓,讓他別撿破爛丟人。
老張把蛇皮袋藏進灌木叢,摸了摸裂紋的屏幕。
“信號不好就算了,你開心就行。”
老張決定把老家那套房子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