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伴兒七十歲壽宴上,兩邊的子女吵成一團。
“爸媽身體都不行了,誰也伺候不了誰,幹脆分開,各回各家養著!”
我看向老張,指望他說句硬氣話。
我們半路夫妻搭夥過日子三十年,早就是彼此的依靠。
可老張沉默半晌,慢慢掰開了我緊握的手:
“淑芬啊,孩子們說得在理。咱倆湊一塊是累贅,別讓孩子們為難,聽話,回你女兒那去。”
分別那天,他在站台上笑得一臉褶子:
“現在的科技好,想我了就發微信,跟在身邊一樣。”
我含淚點頭,上了火車。
他不知道,我因為白內障,眼睛早就不中用了。
而且得了癌症,醫生說我沒幾天活頭了。
老伴兒,既然你要了兩全,那我就成全你的體麵,獨自去赴死了。
......
出站口人擠人,我被擠得東倒西歪。
手裏那個布兜子用了五年,裏麵裝著老張愛吃的紅薯幹,還有給外孫帶的鹹鴨蛋。
“媽!這邊!”
我循著聲音眯起眼,看了半天,才看見女兒春霞站在柵欄外頭。
她捏著個手機,眉頭皺著。
我咧開嘴笑,想喊一聲,嗓子眼發幹,隻咳了兩聲。
擠出人群,我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放,伸出手去。
“春霞啊,等急了吧?”
春霞沒接我的手,看了眼我腳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眉頭鎖得更緊了。
“媽,你怎麼又帶這麼多破爛?我都跟你說了,城裏什麼都有。”
“你帶這些東西,家裏哪有地方放?”
我訕訕地縮回手,在老藍布褂子上蹭了蹭。
“都是自家種的,沒花錢,幹淨。這紅薯幹是你張叔起大早曬的......”
“行了行了,趕緊走吧,車在路邊停著呢,超時要扣錢的。”
春霞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我提著兩個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後麵追。
眼睛看不清路,我隻能盯著春霞那件駝色大衣的衣擺。
到了車邊,春霞打開了後備箱,把編織袋往後備箱角落裏一塞。
“這裏麵裝的什麼啊?一股子土腥味,別把我車弄臟了。”
我想解釋那是剛從地窖裏刨出來的土豆,看著她那張冷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車子開動,暖氣熏得我胃又疼了起來。
我死死頂著胃部,想把那股酸水壓下去。
“媽,到了家你住書房。小寶現在大了,要有獨立空間。”
“原本那個次臥給他當遊戲房了。”
“哎,行,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我趕緊點頭,不敢多話。
到了家門口,我彎不下腰,腳後跟互相蹭了蹭,把老布鞋踩掉。
大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皮都沒抬,嗑著瓜子。
“來了啊。”
“哎,來了,大偉下班早啊。”
他沒接話,吐了一口瓜子皮在地上。
晚飯春霞做的,我坐在桌角的塑料圓凳上。
我顫巍巍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最好的排骨,想放進外孫小寶的碗裏。
“小寶啊,吃肉,姥姥看著你長高個兒。”
筷子剛伸過去,小寶猛地把碗往旁邊一推,那塊排骨“啪嗒”掉在桌子上。
“臟死了!上麵有你的口水!我不吃!”
我的手僵在半空,手抖個不停。
春霞沒訓孩子,拿紙巾把那塊排骨包起來扔進垃圾桶。
“媽,現在講究衛生,以後你用公筷,別直接給孩子夾菜。”
大偉依然在扒飯,像沒聽見一樣。
我慢慢縮回手,低下頭,盯著碗裏的飯。
我想老張了。
要是老張在,肯定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罵這小兔崽子沒教養,然後把那塊排骨夾到自己碗裏。
“他不吃我吃,我老伴夾的香。”
可老張不在這。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嗓子生疼。
夜裏,我躺在書房的那張折疊床上。
胃疼得厲害,手在枕頭底下摸索,摸到了那個老人機。
屏幕亮起微弱藍光,刺得我眼生疼。
我按到了“老張”的名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很久。
我想聽聽他的聲音,想告訴他我疼。
可我想起那天在站台上,他慢慢掰開我的手。
“淑芬啊,咱倆湊一塊是累贅,別讓孩子們為難。”
我又放下手機,塞回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