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拆遷款下發那天,奶奶當著村支書的麵把我從戶口本上除了名。
“你堂哥要娶媳婦,家裏宅基地麵積不夠,你既然早晚要嫁人,就別占家裏的人頭費了。”
我紅著眼眶看向坐在一旁的父親。
“爸,我也是這個家的人啊。”
他卻避開了我的視線。
奶奶把新的安置協議和租房證明甩到我臉上,戶主是我堂哥,我的名字後麵,是三個字“暫住人”。
“現在,你就是個外人。”
奶奶一把抽回協議。
“一會收拾東西去住職工宿舍,家裏的空房要騰出來給你堂哥做婚房。”
我死死捏著那張證明,當天就搬了出去。
從此以後,我拚命工作買房,再也沒回過那個村子。
八年後,消失已久的大伯推著癱瘓的奶奶,堵在我新家門口。
“這是你親奶奶!你現在出息了,就該賣房給她治病養老!這是孝道!”
我走上前,拿出當年那張蓋了紅章的租房證明。
“大伯,看清楚,我是租客,不是孫女。房東病了,關租客什麼事?”
......
我手腕一抖,那張泛黃的紙飄下去,蓋在老婦人膝頭。
八年了,紅章淡了,但那幾個黑字依舊刺眼。
住戶性質:暫住。
與戶主關係:非親屬。
樓道裏瞬間死寂。
大伯林建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我還留著這東西。
他推著輪椅的手猛地攥緊,突然拔高了嗓門。
“林婉舟!你良心被狗吃了?拿著張破紙說什麼混賬話!這是你親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親奶奶!”
輪椅上的奶奶配合著大伯,嘴一歪,渾濁的眼裏擠出兩行淚。
若是八年前,我見到這場麵早就嚇得跪地認錯了。
但現在我隻是抱著胳膊,靠在防盜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表演。
“一把屎一把尿?”
我冷笑一聲,目光越過大伯和老太太,落到角落裏的男人身上。
“爸,你也這麼覺得嗎?”
林建國,我的親生父親。
從大伯推著奶奶出現到現在,他一直縮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聽到我點名,他身子猛地一僵,緩緩抬頭。
“婉......婉舟啊。”
他聲音小的聽不清,搓著粗糙的大手。
“那......那是你奶奶,生病了,也是沒辦法,大伯家也沒地方住......”
“沒地方住?”
我挑了挑眉。
“當年拆遷,家裏補了三套房,外加兩百多萬現金。怎麼,大伯那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塞不下一個輪椅?”
這層樓是一梯兩戶,對門鄰居的大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樓上的聲控燈亮了,有鄰居在往下看。
林建軍臉上掛不住了。
他在村裏是出了名的“體麵人”,最受不了被人揭短。
“那房子是你堂哥的婚房!那是林家的根!”
大伯林建軍理直氣壯地吼。
“再說了,當初拆遷款你爸也拿了份的,老太太的養老本就該大家分攤!你現在住這麼好的小區,就不能給你奶奶騰個房?”
他一邊說,一邊貪婪地用眼神打量著我身後的玄關。
這套房子,是我拚了八年才換來的。
“大伯記性真不好。”
我放下胳膊,從包裏掏出一支錄音筆,拿在手裏晃了晃。
“當年遷拆,奶奶親口說的,我是潑出去的水,早晚是外人,沒資格分房分錢。拆遷協議上那一千二百塊錢的人頭費,還是村支書看不下去硬塞給我的。”
我走近一步,逼視著林建軍。
“當時簽了斷絕關係的協議,拿著那一千二,奶奶指著我的鼻子罵,讓我死在外麵別回去。怎麼,現在我成林家的搖錢樹了?”
林建軍被我堵得一噎,眼珠子一轉,又要撒潑。
“血濃於水!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打到法院去,你也得贍養老人!”
“打官司?”
我笑了。
“好啊。當年那份將我踢出戶口本的證明,還有這一千二的收據,以及那份寫得清清楚楚‘生不養死不葬’的斷絕書,我可都做了公證。”
“林建軍,你可以試試。”
“但我得提醒你,你是公職人員吧?還沒退休吧?這一鬧要是上了新聞,把你當初怎麼侵吞弟弟那份拆遷款的事兒抖落出來,你猜猜,誰更怕?”
大伯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當然怕。當年父親的拆遷款,全變成了堂哥的跑車和房子。
而我爸在工地上搬磚,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裝死的父親動了。
他兩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是要護著我。
畢竟我是他的親生女兒。
小時候,他也曾在我受欺負時偷偷塞給我糖吃。
可他一開口,我心徹底寒了。
“婉舟!你怎麼跟你大伯說話呢!”
父親瞪著眼睛,眼眶發紅。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當年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奶奶都這樣了,你能不能懂點事?少說兩句,先讓你大伯他們進去喝口水!”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這痛感很熟悉,和八年前那個雨天,他避開我求助眼神時一模一樣。
懂事。
我這輩子聽過最惡毒的詞,就是懂事。
因為我懂事,就該讓出宅基地,就該退學打工,就該被掃地出門後,再笑著把欺負我的人迎進家門供養。
我用力甩開父親的手。
父親愣住了。
“我不認識什麼大伯,也不認識什麼奶奶。”
我指著門外。
“這是我家。私人住宅。給你們三分鐘,馬上滾。否則,我就報警。”
大伯看我來真的,也有點慌了。
但他看了一眼輪椅上的老娘,又看了一眼軟弱的弟弟,惡向膽邊生。
“報警?好啊!我看警察來了怎麼斷這清官難斷的家務事!”
他索性也不要臉了,把輪椅往門口一橫,大聲嚷嚷起來。
“來人啊!都來看看啊!孫女住豪宅,要把癱瘓的親奶奶趕出門凍死啊!大家來評評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