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敲門聲還在響。
節奏很亂,透著一股子隨時會斷氣的虛弱感。
薑紅衣的手指扣在柴刀那粗糙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神識早已穿透門板,鎖定了外麵那個行將就木的老頭。
金丹圓滿,體內靈力紊亂,經脈寸斷,顯然是被人追殺至此,強弩之末。
但對現在的薑紅衣來說,這種瀕死的金丹修士,往往比全盛時期更危險。
因為他們會自爆。
“師尊,我去處理。”
薑紅衣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隻要門一開,她就會發動“斬天拔劍術”的起手式,哪怕拚著反噬,也要在對方開口前斬下他的頭顱。
“處理什麼處理?”
許寂奇怪地看了徒弟一眼,伸手把她拽到身後。
“小小年紀,別整天想著打架。聽這敲門聲,多半是哪家迷路的老人家,或者是逃荒的難民。”
許寂歎了口氣,把旱煙杆往腰帶上一別。
“這年頭,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開門看看,要是能幫就幫一把。”
說著,他大步上前,一把拉開了院門。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外,寒風卷著雪花呼嘯而入。
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的老者正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息。
他身上的道袍已經成了布條,胸口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傷口處泛著詭異的黑氣。
正是附近百裏內第一大宗門,靈雲宗的太上長老,莫問天。
莫問天此刻已經視線模糊。
他被仇家暗算,又遭遇獸潮,慌不擇路才逃進這傳說中的“天棄山”。
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在彌留之際看到這裏有一縷炊煙。
“救......救......”
莫問天抬起渾濁的眼睛,想要乞求一點水喝。
然而。
當他的目光越過那個開門的“凡人”,落在院子裏的瞬間。
他那原本已經要在嗓子眼裏的求救聲,硬生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斷了。
哢。
莫問天感覺自己的心臟驟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什麼?
院子角落,那隻正趴在地上啃骨頭的黑白花狗,慵懶地抬了一下眼皮。
轟!
一股源自洪荒太古的恐怖凶威,瞬間如大山般壓在他的神魂之上。
那眼神裏的戲謔與冰冷,分明是在看一隻螻蟻。
吞天魔狼!
成年期的吞天魔狼!
莫問天雙腿一軟,本能地想要跪下。
可還沒等他跪下去。
後院方向,幾隻正在籬笆上梳理羽毛的“土雞”,似乎是被寒風驚擾,不耐煩地抖了抖翅膀。
呼......
一股足以焚燒虛空的熱浪席卷而來。
莫問天胸口那道原本正在腐蝕血肉的黑氣陰毒,在這股熱浪的餘波下,竟然發出“滋滋”的慘叫,瞬間蒸發得幹幹淨淨。
焚天神鸞!
還是整整一窩!
莫問天徹底傻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敲開了一戶農家的門,而是直接一腳踏進了上古禁地,或者說是某位仙帝的後花園。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散發著令他窒息的大道韻律。
“哎喲,老人家,怎麼傷成這樣?”
許寂看著眼前這個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紙的老頭,嚇了一跳。
這傷口看著挺嚇人,像是被什麼野獸撓的。
“快,快進來坐。”
許寂也不嫌臟,伸手就去扶莫問天。
莫問天渾身僵硬。
他看著那隻伸過來的大手。
那手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隻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
但就是這樣一隻手,在靠近的瞬間,周圍原本狂暴的風雪竟然詭異地靜止了。
仿佛連天地法則都要給這隻手讓路。
“前......前輩......”
莫問天哆哆嗦嗦地開口,想要行大禮參拜。
“什麼前輩後輩的,叫我小許就行。”
許寂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往院子裏拖。
好輕。
這老頭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看來是餓壞了。
許寂心裏嘀咕著,手上稍微用了點力。
莫問天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傳來,自己那金丹期的護體靈氣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被壓製得死死的。
他像個木偶一樣,被許寂按在了院子中央那張板凳上。
“小紅,去倒碗水來。要熱的。”
許寂衝著還站在門口發愣的薑紅衣喊道。
薑紅衣死死盯著莫問天。
她的手雖然離開了刀柄,但眼中的警惕絲毫未減。
這老頭剛才進來的時候,眼神一直在亂瞟。
他在看什麼?
看旺財?
看神鸞?
哼,果然是個識貨的老狐狸。
“是,師尊。”
薑紅衣轉身走向灶台,心裏卻在盤算著,要是這老頭敢有什麼異動,她就直接把一鍋開水潑他臉上。
莫問天坐在板凳上,如坐針氈。
他的屁股隻敢沾著板凳的一個邊角,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大氣都不敢出。
這板凳......是萬年雷擊木做的?
這桌子......是悟道茶樹的主幹?
太奢侈了!
太瘋狂了!
就算是中州那些聖地的聖主,也不敢這麼揮霍啊!
就在他內心瘋狂咆哮的時候。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桌麵上。
那裏,放著一張泛黃的宣紙。
紙上,墨跡未幹。
隻有一個字。
“靜”。
轟隆!
莫問天的識海中,仿佛有一萬道神雷同時炸響。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在那一筆一劃之間,他看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星辰隕落,看到了一柄足以斬斷萬古歲月的絕世神劍,正懸在他的頭頂,緩緩落下。
那種極致的鋒銳,直接刺穿了他的神魂防禦。
“噗!”
莫問天喉嚨一甜,一口逆血直接噴了出來。
鮮血染紅了地麵。
他整個人向後一仰,差點摔倒在地。
恐怖!
太恐怖了!
僅僅是一個字,竟然蘊含著如此霸道的劍意!
這絕對不是凡間的劍術!
這是仙術!
是大道真言!
“哎呀!怎麼吐血了?”
許寂正準備去拿藥箱,一回頭就看見這老頭對著自己剛寫的字狂噴血。
他頓時有些尷尬。
“那個......老人家,實在對不住。”
許寂趕緊把那張紙收起來,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裏。
“我這字確實寫得醜了點,辣眼睛,沒想到把你惡心成這樣。”
許寂一臉歉意,心想這老頭審美門檻還挺高,看個醜字都能氣吐血。
莫問天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眼神渙散。
醜?
辣眼睛?
前輩,您這是在凡爾賽嗎?
那分明是無上劍道啊!
剛才那一瞬間的衝擊,竟然讓他那卡了整整一百年的瓶頸,出現了一絲鬆動!
這一口血噴出去,不僅沒讓他虛弱,反而把體內淤積多年的陳舊丹毒給排空了!
“水來了。”
薑紅衣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走了過來。
碗裏是白開水。
但在莫問天眼中,這哪裏是水?
碗口上方,氤氳著淡淡的紫氣。
那是......九天靈泉煮沸後才會出現的“紫氣東來”異象!
“喝吧。”
薑紅衣冷冷地把碗往桌上一頓,濺出幾滴水珠。
莫問天顫抖著捧起碗。
即便這碗看起來像是喂狗的(其實真是旺財以前用的),但在此時此刻,這就是救命的仙露瓊漿。
他顧不上燙,仰頭一飲而盡。
咕咚。
溫熱的液體順喉而下。
轟!
一股溫和卻龐大的生機之力,瞬間在他枯竭的丹田內炸開。
斷裂的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續。
胸口的傷痕飛速結痂、脫落,露出新生的粉嫩肌膚。
就連他那原本灰白的頭發,竟然也轉黑了幾根。
十息。
僅僅十息時間。
莫問天不僅傷勢痊愈,修為更是直接衝破了金丹期的桎梏,半隻腳踏入了元嬰期!
“這......”
莫問天放下碗,老淚縱橫。
機緣!
這是天大的機緣啊!
他這一輩子修仙問道,求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沒想到,在生命的盡頭,竟然在這荒山野嶺,遇到了一位遊戲紅塵的絕世真仙!
噗通。
莫問天再也控製不住,直接從板凳上滑下來,雙膝跪地,對著許寂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前輩賜藥救命之恩!晚輩莫問天,願為前輩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許寂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桌子上的血跡,見狀嚇了一跳。
“哎哎哎,老人家你這是幹什麼?”
許寂趕緊扔下抹布,伸手去扶他。
“不就是一碗白開水嗎?至於行這麼大禮?”
許寂心裏有點發毛。
這老頭該不會是腦子有問題吧?
喝碗水就要做牛做馬?
現在碰瓷的套路都這麼深了嗎?
先賣慘,再報恩,最後賴著不走?
“不行不行,我家糧食也不多,養不起閑人。”
許寂連連擺手,一臉的抗拒。
“我看你這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要是沒別的事......”
許寂頓了頓,眼神往莫問天那破爛的道袍口袋上瞟了一眼。
“那個,這水雖然不值錢,但柴火也是要成本的。你要是方便的話,意思意思?”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全宇宙通用的手勢。
莫問天一愣。
意思意思?
前輩這是在......索要報酬?
也是。
這種級別的仙緣,若是白拿,那是欠下了天大的因果,日後渡劫必生心魔。
前輩這是在幫他了結因果啊!
莫問天心中感動更甚。
他慌亂地在身上摸索。
儲物袋早就在逃亡中丟了。
全身上下,隻剩下一塊貼身藏著的、隻有拇指大小的晶瑩石頭。
這是他在一處上古遺跡中拚死得來的“極品靈石”。
雖然對於前輩這種高人來說,可能連垃圾都不如。
但這已經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前輩......”
莫問天羞愧得滿臉通紅,雙手捧著那塊極品靈石,高高舉過頭頂。
“晚輩身無長物,隻有這塊......石頭,還請前輩笑納。”
許寂低頭看了一眼。
一塊亮晶晶的石頭,看著像玻璃,又有點像水晶。
雖然不大,但切麵挺整齊,在陽光下還反光。
“這啥玩意兒?玻璃珠子?”
許寂拿起來看了看,有些失望。
這年頭,這種人工合成的工藝品在地攤上也就賣兩塊錢。
不過看這老頭渾身是血的可憐樣,估計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
“行吧行吧,看著挺亮堂,留著給小紅當彈珠玩。”
許寂隨手把那塊價值連城、足以買下半個世俗王朝的極品靈石拋了拋,然後扔給了旁邊的薑紅衣。
“小紅,接著。以後別老玩泥巴了,玩這個。”
薑紅衣接過靈石,眼角抽搐了一下。
極品靈石......當彈珠?
師尊,您這凡爾賽的境界,徒兒這輩子恐怕是追不上了。
“多謝師尊。”
薑紅衣麵無表情地把靈石揣進兜裏,看莫問天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
算這老東西懂事,沒白喝那碗神泉水。
“那個......前輩......”
莫問天見許寂收下了東西,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渴望。
“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晚輩的宗門就在這附近,若是前輩不嫌棄,晚輩想......想常來聆聽教誨。”
其實他是想說:我想來給您劈柴!
我想來給您倒夜壺!
哪怕是當條狗,隻要能留在這裏,那也是無上的造化啊!
許寂眉頭一皺。
常來?
那不行。
這老頭看著病懨懨的,萬一哪天死在家裏,多晦氣。
而且這蹭吃蹭喝的,一次兩次還行,多了誰受得了?
“老人家,我也不是什麼老師,教不了你什麼。”
許寂擺擺手,下了逐客令。
“而且我這人喜靜,不太喜歡被人打擾。”
說到“靜”字時,許寂特意加重了語氣。
莫問天渾身一顫。
喜靜!
這是在點化他!
剛才那個“靜”字,就是前輩給他的考驗!
前輩是在告訴他:想要獲得機緣,必須先修心,先悟透那個“靜”字!
“晚輩......明白了!”
莫問天重重磕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晚輩這就回去閉關!不悟透前輩的真意,絕不敢再來打擾!”
說完,他爬起身,對著許寂和薑紅衣深深一拜,然後轉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閃電。
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完全看不出剛才還是個快死的人。
“霍,跑得真快。”
許寂看著老頭的背影,嘖嘖稱奇。
“看來那碗熱水效果不錯,這腿腳比我都利索。”
他搖搖頭,轉身關上院門。
“行了,小插曲結束。”
許寂拍拍手,看向薑紅衣。
“別發愣了,今天的課還沒上完呢。”
“剛才那個‘靜’字寫得不好,為師重新給你寫一個。”
“這次咱們寫個......‘忍’字。”
薑紅衣一聽,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忍?
這絕對是比“斬天拔劍術”更高級的心法!
莫非是傳說中的“龜息萬年神功”?
或者是“不動明王金身”?
“徒兒這就去磨墨!”
薑紅衣興奮地衝向桌子,把剛才那點小插曲拋到了九霄雲外。
至於那個老頭?
隻要他別再來搶飯吃,愛死哪死哪去。
......
天棄山外圍。
莫問天一口氣跑出了三百裏,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他回頭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深山,眼中滿是敬畏。
“太上長老!您沒事吧?”
幾個身穿靈雲宗服飾的弟子從樹林裏鑽出來,一臉焦急。
“沒事?”
莫問天挺直了腰杆,原本佝僂的身軀此刻爆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他摸了摸胸口已經愈合的傷疤,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笑容。
“老夫不僅沒事。”
“老夫還要回去,把宗門裏那幾本破秘籍全燒了!”
“跟那位前輩的‘靜’字比起來,咱們練的那都是些什麼狗屁倒灶的玩意兒!”
“傳令下去!”
“即日起,靈雲宗封山!所有人跟我一起,對著‘靜’字......麵壁思過!”
眾弟子麵麵相覷。
太上長老......這是被打傻了?
還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