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問天跑得比兔子還快。
院子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許寂搖了搖頭,把那張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靜”字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灶膛。
火苗一卷,那蘊含著無上劍意的紙團瞬間化為灰燼。
薑紅衣眼皮狂跳,心疼得差點叫出聲來。
那可是能鎮壓一宗氣運的至寶啊!
師尊竟然拿來引火?
這就是強者的世界嗎?
視大道如草芥,視神通如廢紙。
“好了,別看了,一張廢紙而已。”
許寂重新鋪開一張紙,提起那支有些掉毛的白虎筆,蘸飽了墨汁。
“剛才那個老頭,雖然看著瘋瘋癲癲,但也提醒了我。”
許寂一邊潤筆,一邊語重心長地說道,“小紅啊,你這孩子性子太急,殺氣太重。剛才我看你手一直摸著刀柄,是不是想砍人?”
薑紅衣心頭一凜。
師尊果然洞若觀火!
她在師尊麵前,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任何心思都無所遁形。
“徒兒......知錯。”
薑紅衣低下頭,不敢反駁。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許寂手腕懸停,筆鋒如龍蛇盤踞。
“行走江湖,光有‘靜’氣還不夠,還得學會這個字。”
筆落。
墨痕在紙上暈染開來。
先是一撇,如利刃懸空。
再是一捺,似泰山壓頂。
上麵是一個“刃”。
下麵是一顆“心”。
忍。
許寂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石頭上一樣用力。
薑紅衣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字。
不同於“靜”字的鋒芒畢露,這個“忍”字,給她的感覺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個“刃”字,懸在“心”頭,卻引而不發。
並非不殺。
而是將殺意壓縮到了極致,藏於心底最深處。
“看懂了嗎?”
許寂放下筆,吹了吹未幹的墨跡,“忍字頭上一把刀。遇到事情,先忍一忍,退一步海闊天空。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容易吃虧。”
薑紅衣盯著那個字,瞳孔中倒映出那把懸空的墨色利刃。
忍?
退一步?
不。
師尊的意思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若是真的讓人退讓,為何要把那個“刃”字寫得如此猙獰,仿佛隨時都要滴出血來?
薑紅衣腦海中靈光一閃,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悟了!
這哪裏是讓人退讓?
這分明是一門高深莫測的“斂息術”和“必殺技”!
將全身的精氣神,乃至殺意、因果,全部壓製在“心”下,像彈簧一樣壓縮、再壓縮。
在外人看來,你是忍氣吞聲,是軟弱可欺。
實則是在蓄勢!
當那把“刀”再也壓不住的時候,爆發出來的力量,將是平時的十倍、百倍!
這是刺客的終極奧義......蟄龍式!
“心有驚雷,麵如平湖。”
薑紅衣喃喃自語,嘗試著運轉體內那剛剛築基的磅礴靈力。
原本因為突破而有些外泄的氣息,隨著她觀想那個“忍”字,竟然開始迅速回縮。
練氣九層。
練氣五層。
練氣一層。
凡人。
僅僅三息時間,薑紅衣身上那種淩厲的女帝威壓消失得幹幹淨淨。
此刻的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人畜無害的小丫頭片子。
甚至連眼神裏的那股狠勁兒都藏進了眼底深處。
“咦?”
許寂有些驚訝地看著徒弟,“悟性不錯啊,這麼快就學會收斂脾氣了?看著順眼多了。”
之前這丫頭眼神總像狼崽子一樣,現在看著倒是乖巧了不少。
“多謝師尊傳授無上......做人之道。”
薑紅衣恭敬行禮,將那張“忍”字視若珍寶地捧在手心。
有了這門“蟄龍式”,再加上之前的“斬天拔劍術”。
一明一暗,一攻一守。
她薑紅衣,就算是遇到金丹後期的修士,也有把握將其一擊必殺!
“行了,既然學會了忍,那就去幹點磨性子的活兒。”
許寂指了指後院,“菜地裏的雜草長得太快,你去拔一拔。記住,要連根拔起,別留後患。”
“是!”
薑紅衣小心翼翼地收好字帖,轉身走向後院。
這一次,她的步伐輕盈無聲,仿佛融入了風中。
......
後院菜地。
混沌息壤不僅滋養了那幾根“白玉龍參”,也滋養了周圍的野草。
薑紅衣蹲在地上,看著那一株株呈現出暗紫色、葉片邊緣長滿倒刺的“雜草”。
這哪裏是草?
這分明是“九幽鬼麵藤”的幼苗!
這種藤蔓生長在黃泉路邊,以吞噬生魂為食,極其堅韌,水火不侵。
哪怕是幼苗,其硬度也堪比下品法器。
若是讓它們長成了氣候,這方圓百裏怕是要變成一片死地。
但在師尊的菜園子裏,它們隻是......雜草。
“正好拿你們練練手。”
薑紅衣深吸一口氣,運轉剛剛領悟的“忍”字訣。
她沒有動用絲毫靈力,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鎖在指尖。
伸出手,握住一根鬼麵藤的根部。
滋滋!
鬼麵藤仿佛察覺到了危險,葉片上的倒刺瞬間豎起,想要刺破薑紅衣的手掌吸血。
“忍!”
薑紅衣心中低喝。
任由那些倒刺紮在手上,她紋絲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在等。
等這株鬼麵藤誤以為她沒有威脅,放鬆警惕的那一瞬間。
就是現在!
鬼麵藤的根莖微微鬆動了一下,準備往更深處紮根。
“起!”
薑紅衣眼中精光爆射。
蓄勢已久的力量瞬間爆發。
噗。
一聲輕響。
那株堅韌無比、足以纏死猛虎的鬼麵藤,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連根拔起!
根須上還掛著幾粒黑色的混沌息壤,散發著令人心醉的靈氣。
“成功了!”
薑紅衣看著手裏那株迅速枯萎的魔藤,心中狂喜。
若是以前,她想要處理這種魔物,必須祭出飛劍,大動幹戈。
而現在,隻需要一個“忍”字,便能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地將其抹殺。
師尊的道,果然深不可測!
“動作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許寂的聲音從前院傳來,“拔完草,順便把那幾隻雞放出來遛遛,別把它們憋壞了。”
“知道了,師尊!”
薑紅衣充滿了幹勁。
她像是一個勤勞的小蜜蜂,在菜地裏穿梭。
一株株令人聞風喪膽的九幽鬼麵藤,在她手中如同普通的狗尾巴草一樣,被無情地拔除。
每拔一株,她對“忍”字的理解就加深一分。
她的心境,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蛻變。
從一個隻知道殺伐的鬼帝,逐漸變成了一個懂得蟄伏、懂得隱忍、懂得一擊致命的......
合格的農婦。
不。
是合格的“大道行者”。
就在薑紅衣沉浸在拔草的快樂中時。
籬笆外的樹林裏,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率率的聲響。
緊接著,一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隻有巴掌大小的狐狸。
它有著三條尾巴,眼睛呈現出詭異的粉紅色。
三尾妖狐!
擅長幻術,最喜食人心。
它貪婪地盯著菜地裏那些剛剛被翻出來的混沌息壤,又看了看正在專心拔草的薑紅衣。
在它眼裏,薑紅衣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就像個普通的凡人女童。
“嘶溜......”
三尾妖狐舔了舔嘴唇。
好久沒吃過細皮嫩肉的人類幼崽了。
吃了她,再偷點神土,這一趟就賺翻了!
它後腿微屈,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無聲無息地撲向薑紅衣的後頸。
利爪彈出,寒光森森。
近了!
還有三尺!
薑紅衣依舊背對著它,還在跟一株頑固的雜草較勁,似乎毫無察覺。
三尾妖狐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得意。
去死吧,螻蟻!
然而。
就在它的利爪即將觸碰到薑紅衣發絲的瞬間。
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小女孩,突然回頭了。
她的眼神裏,沒有驚恐。
隻有一種壓抑到了極致、如同深淵般平靜的冷漠。
那個“忍”字,在她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忍無可忍......”
“無需再忍。”
薑紅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糯米牙。
她手裏那株剛剛拔出來的九幽鬼麵藤,像是一條黑色的鞭子,反手抽了出去。
啪!
空氣炸裂。
那道白色的殘影,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滯了。
三尾妖狐的眼睛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它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下一秒。
它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直接被那株帶著倒刺的魔藤抽爆了。
血霧彌漫。
無頭屍體吧嗒一聲掉在菜地裏,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薑紅衣隨手扔掉手裏的魔藤,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偷師尊的菜?”
“你也配?”
她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轉身繼續拔草。
仿佛剛才拍死的,真的隻是一隻煩人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