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草屋內,那盞昏黃的油燈還在跳動。
薑紅衣縮在被窩裏,隻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盞看似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燈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琥珀色,燃燒時沒有一絲煙火氣,反而散發著一股令人神魂安定的異香。
那是......鮫人淚?
不,不對。
薑紅衣感受著那燭火中蘊含的至陽至剛之氣。
那是傳說中東海湯穀之下,隻有金烏隕落後才會留下的“金烏屍油”!
這種東西,一滴就能讓陰魂厲鬼魂飛魄散,萬劫不複。
師尊竟然拿它來照明?
“還不睡?”
黑暗中,許寂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小孩子熬夜長不高。”
上課?
薑紅衣心頭一緊。
難道是傳授什麼無上心法?
或者是要帶她去某個更加恐怖的禁地曆練?
懷著忐忑與期待,她在金烏屍油的香氣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她夢見自己騎著焚天神鸞,手持生鏽柴刀,一刀劈開了九重天闕。
......
次日,天剛蒙蒙亮。
許寂就把薑紅衣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洗漱一下,今天不幹農活。”許寂站在院子裏,手裏端著一杯熱茶,神情嚴肅,“咱們學點文化。”
薑紅衣一愣。
文化?
“我看你雖然機靈,但身上匪氣太重,動不動就喊打喊殺。”許寂指了指昨天那個被扇飛的青蛇幫眾消失的方向,“做人要有靜氣。今天為師教你寫字。”
寫字?
薑紅衣心中狂喜。
到了師尊這個境界,文字早已不是簡單的符號,而是承載大道的載體!
這是要傳授“符籙之道”,還是“言出法隨”的神通?
“徒兒這就去準備!”
薑紅衣飛快地用一元重水洗了把臉,感覺神清氣爽,整個人都升華了。
院子中央,那張萬年沉香木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
看起來都很舊。
硯台缺了一角,像是在河邊隨便撿的石頭。
毛筆的筆杆有些彎曲,筆毛也分叉了。
那張紙更是泛黃,邊緣有些蟲蛀的痕跡。
“家裏條件簡陋,湊合用吧。”許寂有些不好意思,“這筆還是我當年用後山那隻白老虎的尾巴毛做的,有點掉毛。”
白老虎?
薑紅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種生物......庚金白虎!
上古四大神獸之一,主殺伐,掌兵戈。
用白虎的尾巴毛做筆?
薑紅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
“磨墨。”許寂吩咐道。
薑紅衣拿起那塊黑乎乎的墨錠。
入手極沉。
就像是握住了一座微縮的黑山。
墨錠表麵粗糙,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紋路,散發著一股古老、蒼涼且帶著一絲鐵鏽味的氣息。
這是......用“天外隕魔鐵”混合“真龍心頭血”煉製的墨?
薑紅衣手腕發顫,將墨錠按在缺角的硯台上,倒了一點一元重水,開始研磨。
滋滋滋......
墨錠與硯台摩擦,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每一圈轉動,薑紅衣都感覺自己在推動磨盤,碾碎虛空。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體內那剛剛築基的靈力瘋狂運轉,才勉強能讓墨錠轉動起來。
這哪裏是磨墨?
這分明是在打磨心境,錘煉神魂!
許寂看著徒弟那吃力的樣子,不由得皺眉:“手腕放鬆,別那麼僵硬。磨個墨跟殺父仇人似的,墨汁都要被你磨粗了。”
“是......師尊。”
薑紅衣咬牙堅持。
終於,一灘濃黑如夜、粘稠如油的墨汁出現在硯台裏。
墨香四溢。
僅僅是聞一口,薑紅衣就感覺識海中仿佛有一柄利劍出鞘,斬斷了無數雜念。
“行了,看好了。”
許寂走上前,隨意地抓起那支分叉的“白虎筆”。
蘸墨。
舔筆。
動作極其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但在薑紅衣眼中,隨著許寂握筆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了。
風停了。
雲止了。
連院子角落裏正在啃骨頭的旺財都停止了咀嚼,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師尊的身影並沒有變大,但在薑紅衣的感知中,他仿佛化作了這方天地的主宰,手中的筆就是判官的生死薄,就是開天的盤古斧!
“寫個簡單的吧。”
許寂想了想,提筆落下。
刷!
筆鋒觸紙。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隻有墨汁滲入紙張的細微聲響。
一橫。
一豎。
一撇。
一捺。
一個歪歪扭扭、甚至有點醜的“靜”字,躍然紙上。
“這字......有點久沒練,手生了。”許寂看著自己的作品,有些尷尬地撓撓頭,“結構有點散,不過意思到了就行。”
他轉頭看向徒弟:“看懂了嗎?”
薑紅衣沒有說話。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在那一筆落下的瞬間,她的視野裏哪裏還有什麼紙和字?
那一橫,是橫斷萬古的劍氣!
那一豎,是鎮壓九幽的神柱!
那一撇,是撕裂蒼穹的刀芒!
那一捺,是承載萬物的厚土!
這哪裏是“靜”字?
這分明是一道封印了無上殺伐之力的“鎮字訣”!
字麵上的每一道筆觸,都在演化著極其高深的劍意。
靜,非不動。
而是動極生靜。
是殺盡天下一切喧囂之後的死寂!
“轟!”
薑紅衣的識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她死死盯著那個字,眼角甚至流出了血淚。
那是她的神魂無法承受這股劍意而產生的反噬。
但她舍不得閉眼。
這是機緣!
是通天大道!
她在那個醜陋的“靜”字裏,看到了一招足以斬斷因果、無視防禦的恐怖劍術!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薑紅衣喃喃自語,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玄妙的頓悟狀態。
她體內的靈力開始按照一種詭異的路線運轉,模擬著那一道道筆鋒的軌跡。
指尖微動。
一道淩厲至極的無形劍氣,在她的指尖吞吐。
雖然隻有寸許長,卻輕易地割裂了空氣,發出了細微的“嗤嗤”聲。
“斬天......拔劍術?”
薑紅衣心中明悟。
師尊寫的不是字,是劍譜!
是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將這門失傳已久的仙界禁術傳授給了她!
“怎麼哭了?”
許寂見徒弟眼角流血,嚇了一跳,“我就說這墨的味道有點衝,是不是熏著眼睛了?”
他趕緊放下筆,掏出一塊手帕(其實是天蠶絲)給薑紅衣擦臉。
“別看了別看了,這字確實醜了點,辣眼睛。”許寂有些自責,早知道就寫正楷了,非要裝什麼狂草。
薑紅衣任由師尊給自己擦臉,心中卻是感動得一塌糊塗。
師尊太謙虛了!
這就是返璞歸真嗎?
明明是蘊含無上大道的墨寶,卻說是“醜字”。
明明是在傳法,卻說是“熏著眼睛”。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關懷,讓薑紅衣那顆冰封了兩世的魔心,裂開了一道縫隙。
“師尊,這字......能送給我嗎?”
薑紅衣聲音顫抖,指著桌上那張泛黃的紙。
“這破字你要它幹嘛?”許寂嫌棄地就要揉成團扔掉,“回頭我練好了再給你寫個好的。”
“不!我就要這個!”
薑紅衣急了,一把按住那張紙,眼神堅定得像是在守護自己的生命,“徒兒覺得......這字裏有大智慧,想要日夜觀摩,時刻警醒自己要‘靜’心。”
許寂愣了一下。
這孩子,審美挺獨特啊?
不過看她這麼好學,許寂也不忍心打擊她的積極性。
“行吧行吧,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貼床頭。”許寂擺擺手,“辟邪。”
辟邪?
薑紅衣心中狂點頭。
這字裏蘊含的殺意,別說辟邪了,就算是鬼王來了,看一眼也得當場跪下喊祖宗!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紙,如同捧著聖旨。
“多謝師尊賜寶!”
薑紅衣鄭重行禮。
有了這幅字,哪怕她現在隻有築基期,若是遇到金丹甚至元嬰期的強敵,隻要祭出此字......
哼哼。
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行了,別在那傻樂了。”
許寂收拾著桌上的筆墨,“既然學會了寫字,那以後家裏的對聯就交給你寫了。下午沒事,你去把門口那堆柴劈了,練練手勁。寫字手腕要有力,知道嗎?”
劈柴?
練手勁?
薑紅衣瞬間領悟。
這是要把剛剛從字裏悟到的劍意,融入到實戰中去!
用那把“斬神”柴刀,配合剛剛悟出的“斬天拔劍術”。
這才是師尊真正的教學閉環!
“徒兒明白!”
薑紅衣將那張“靜”字貼身收好,轉身走向柴堆。
這一次,她握刀的姿勢變了。
不再是雙手死握,而是單手虛握。
呼吸變得綿長而微不可查。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一橫”。
靜。
極致的靜。
當風吹過發梢的那一瞬間。
鏘!
並沒有拔刀的聲音。
但麵前那根足有大腿粗的鐵木,突然從中裂開。
切口平滑如鏡,甚至沒有一絲木屑掉落。
直到兩半木頭倒地,那輕微的破空聲才姍姍來遲。
薑紅衣睜開眼,看著手中的柴刀,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築基期?
不。
現在的她,哪怕不用靈力,僅憑這一刀劍意,足以瞬殺金丹!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師尊寫了一個字。
“師尊......您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徒兒不知道的?”
薑紅衣看向正在院子裏逗狗的許寂,眼中的崇拜已經濃鬱得化不開了。
就在這時。
院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不是踹門聲。
而是極其恭敬、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咚、咚、咚。”
“請問......這裏是許前輩的居所嗎?”
一道蒼老且帶著幾分虛弱的聲音傳來。
薑紅衣眉頭微皺。
神識外放。
門外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一身道袍破破爛爛,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但他體內的靈力波動......
金丹圓滿!
甚至半隻腳已經踏入了元嬰期!
這種級別的強者,怎麼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敲門?
而且還叫師尊“前輩”?
難道是師尊以前的故人?
還是......來尋仇的?
薑紅衣的手,再次按在了腰間的柴刀上。
不管是誰。
敢打擾師尊清修,先問問她手裏的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