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農夫的曆法

顧嶼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晚風帶著田野的涼意，吹過他被汗水浸透的後背，激起一陣寒顫。

蘇晚那句輕聲的問話，卻比這刺骨的寒風，更讓他感到一種從骨髓裏滲出的涼意。

日誌。

那本印著紅色抬頭的《農業科學試驗項目日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腦海中發出“滋啦”一聲響。

溫度，濕度，酸堿度......

這些在二十一世紀，隻需要一個便攜式土壤檢測儀就能瞬間讀出的數據，在此刻，在這個一窮二白的七十年代，卻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周工的欣賞和支持，是以“科學”為名的。

而科學，最重數據。

如果他交不出一份像樣的、連續的、符合邏輯的觀測記錄，那麼他之前所有用“複合菌肥”、“團粒結構”等理論編織起來的偽裝，都會在瞬間崩塌。

後果，不堪設想。

劉斌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撓著頭，急得原地打轉：“是啊顧嶼，這可咋辦？咱們連個鐘都沒有，更別說那什麼......溫度計了。總不能用手摸一摸，就跟上頭報個數吧？”

蘇晚的眼神裏也充滿了擔憂，她緊緊地抿著嘴唇，看著顧不語，等待著他的答案。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顧嶼臉上並沒有露出預想中的驚慌。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晚霞的餘暉中，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疲憊，有自嘲，更有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誰說我們沒有？”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兩人焦灼的心湖。

“什麼？”劉斌沒聽懂。

顧嶼沒有解釋，他轉過身，重新走回那片被繩索分割得井井有條的土地。

他蹲下身，指著地麵上一隻正在匆匆爬過的螞蟻。

“劉斌，你看這隻螞蟻。它爬得快不快？它走的路線是直的還是彎的？”

劉斌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挺快的，走得......好像是直的。”

“那是因為地是幹的，天要晴了。”顧嶼又指向遠處天邊的一抹雲霞，“你再看那片雲，燒得像火一樣，明天準是個大晴天，中午的日頭會很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掃過蘇晚和劉斌那兩張寫滿困惑的臉。

“我們的老祖宗，沒有溫度計，沒有濕度儀，但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割。他們看天，看地，看風，看飛鳥走獸。那本記錄著二十四節氣、指導著萬千農事的曆法，就是他們寫出來的，最偉大的‘項目日誌’。”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仿佛在講述一個失落已久的古老秘密。

“溫度，我們可以看日頭的高度，看露水蒸發的速度，看土被曬得燙不燙手。”

“濕度，我們可以感覺風裏有沒有水汽，可以聽田裏蛙和蟲的叫聲是響還是啞。”

“至於酸堿度......”顧嶼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這個最簡單。我們隻需要設定一個初始值，然後保證它在‘複合菌肥’的作用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平穩地、小幅度地下降。隻要這個趨勢是合理的，誰能說我們的數據是假的？”

一番話說完，劉斌的嘴巴已經張成了“O”型，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顧嶼，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蘇晚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更是異彩連連。

顧嶼要做的，用他腦海裏遠超這個時代的農業科學知識，結合最原始的自然觀察，做出一套完全符合科學邏輯的實驗監測！

“我......我來寫。”蘇晚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從顧嶼手中接過那本沉重的日誌，像是接下了一份神聖的使命。

“我的字，比你們的好看。”

顧嶼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剛破曉。

當其他知青還在睡夢中時，白堿灘上已經出現了三個忙碌的身影。

顧嶼沒有急著播種，而是先領著蘇晚，開始進行第一次“數據觀測”。

“你看，”他指著東方的地平線，“太陽剛露頭，光不刺眼，風從西北來，帶著點幹冷。你用手背貼一下地，感覺怎麼樣？”

蘇晚學著他的樣子，將手背貼在混合著草木灰的黑土上。

“涼的，但不刺骨，還有一點點潮氣。”

“好。”顧嶼拿起一塊木炭，在一塊木板上寫下幾個字，“氣溫，約12度。地表溫度，約10度。空氣濕度，低。”

他又走到一個新挖的土坑邊，撚起一把深層的泥土。

“你聞。”

蘇晚湊過去，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雨後青草的清新味道。

“這是‘複合菌肥’開始分解有機質的味道。”顧嶼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說明土壤裏的有益菌群很活躍。記下來，今日酸堿度，7．8，比昨日預估的初始值8．2，下降0．4。”

蘇晚拿出那本嶄新的日誌和一支鋼筆，深吸一口氣，在那工整的表格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第一行數據。

她的字跡清秀而有力，為這份數據無形中增加不少可信度。

一個教，一個學，一個在旁邊負責挖土打下手。

三人之間的配合，竟是出奇的默契。

上午的“數據記錄”完成後，艱苦的播種工作再次開始。

有了劉斌的全力加入，他們的速度快了不少。

顧嶼的規劃圖，正在一寸寸地從紙麵變為現實。

傍晚收工時，顧嶼習慣性地走到了最先播種的那片A1區域，那裏種的是冀省春小麥。

他想檢查一下覆土的厚度和濕度。

他蹲下身，狀似無意地用手指輕輕扒開了表層的土壤。

突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帶著彈性的凸起。

顧嶼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再往下探了一點點。

一抹幾乎難以用肉眼分辨的、牙白色的嫩芽，出現在了黑色的泥土中。

那嫩芽隻有半粒米大小，卻充滿了破土而出的、蠻橫的生命力！

顧嶼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才剛過了一天半！

就算是後世最優良的品種，在最理想的恒溫實驗室裏，發芽速度也不可能這麼快！

是靈泉！

靈泉的效果，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霸道！

他迅速的將土重新蓋了回去，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了一道殘影。

他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心臟卻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

太快了......這生長速度，過於顯眼，要想辦法。

“顧嶼，今天的都記好了！”蘇晚合上日誌，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明天我們爭取把C區也種完。”

顧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清亮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本日誌，喉嚨一陣發幹。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平靜的表情，抬頭望了望萬裏無雲的碧藍天空。

“蘇晚，”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艱澀，“接下來，我們得祈禱，接下來的幾天能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