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嶼的話,讓蘇晚和劉斌都愣住了。
“下雨?”劉斌抹了把臉,滿是不解,“為啥啊?天晴不是正好幹活嗎?再說了,這地剛種下去,要是來一場大雨,把種子都衝跑了咋辦?”
蘇晚沒有說話,但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裏也寫滿了同樣的困惑。
她敏銳地感覺到,顧嶼的語氣不對。
那不是一種輕鬆的期盼,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祈禱般的渴求。
顧嶼沒有回答,隻是再次蹲下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A1區的土地。
他的沉默,讓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顧嶼,到底怎麼了?”蘇晚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顧嶼緩緩抬起頭,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看了一眼滿臉憨厚和擔憂的劉斌,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蘇晚,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們的麻煩,可能比想象中來得更快。”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沙啞,“跟我來。”
他領著兩人,走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這才用隻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了那個驚人的事實。
“A1區的小麥,已經發芽了。”
“啥?”劉斌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聲音卻因震驚而變了調,“發芽了?這才一天半!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完全超出了一個莊稼人的認知。
蘇晚的臉色也“刷”的一下白了。
她比劉斌想得更深。
她瞬間就明白了顧嶼為什麼要祈禱下雨,也瞬間明白了這句“發芽了”背後,潛藏著多麼巨大的危機。
“日誌......”她喃喃道,指尖冰涼。
沒錯,日誌。
如果小麥一天半就發芽,那他們昨天煞有介事記錄的“土壤溫度10度”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農技員都知道,在這種溫度下,小麥的休眠期至少要一個星期。
“這......這可咋辦?”劉斌徹底慌了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要不......咱們把那芽給掐了?”
“掐一個,能掐一百個嗎?”顧嶼立刻否決,“而且,今天發芽的隻是小麥,明天可能就是黃豆,後天就是高粱。我們怎麼辦,累死嗎。”
他的話,讓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掐滅。
夜風更冷了,吹得人骨頭縫裏都冒著寒氣。
唯一的辦法,隻能是......
他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看著蘇晚和劉斌,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們,要給這片地澆水。”
劉斌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澆水?現在?那不是讓它長得更快嗎?”
“不。”顧嶼搖頭,“不是普通的澆,是用大量的水,反複地、不間斷地澆灌,直到土壤裏的‘養分’被稀釋、被衝走。這就好比人補品吃多了,會上火,會流鼻血。土地也一樣!我那個‘複合菌肥’的肥力,顯然超出了預期。現在土壤養分過剩,如果不立刻進行‘中和’,很快就會出現‘燒苗’現象,所有種子都會爛死在地裏!”
“我們得把肥力衝走一部分,讓土壤冷靜下來。”顧嶼做出了最後的總結,語氣斬釘截鐵。
劉斌聽得雲裏霧裏,但他聽懂了“燒苗”兩個字。
這在農家裏,是最可怕的災難之一。
“那......那得要多少水?”
“很多。”顧嶼的目光投向村外那條蜿蜒的河,“多到足以讓這片地,在未來三到五天內,都保持一種泥濘、濕冷、不利於快速發芽的狀態。”
這意味著,一個極其恐怖的工程量。
他們需要水桶。
然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一桶一桶地,從幾百米外的河邊,將冰冷的河水運到這裏,澆灌這片近一畝的土地。
“我同意。”
蘇晚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她看著顧嶼,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充滿堅定。
“我們不能等下雨,要直接開始行動,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夜,徹底深了。
趙鵬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總覺得顧嶼那夥人今天收工時的表情很古怪,一點也不高興,好像很嚴肅。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隔壁通鋪的動靜。
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他悄悄地爬起身,像一隻貓一樣,摸到了顧嶼的鋪位邊,他伸手一探。
被窩裏,冰涼一片。
空的!
他又探向劉斌的鋪位。
也是空的!
趙鵬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他抓起一件衣服,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地溜出了知青點,整個人隱沒在了比夜色更深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