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放卡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土路的盡頭,那股嗆人的黃塵也終於緩緩落定。
村委會大院裏,那十個裝滿希望的麻袋,像十座小山,沉甸甸地堆在那裏。
村民們豔羨的目光和壓抑的議論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顧嶼和蘇晚的頭頂。
“走吧。”顧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彎腰便要去扛一個麻袋。
“我來!”
一聲悶響,劉斌不知從哪兒擠了過來,搶先一步扛起一個麻袋,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的興奮,“顧嶼,你現在可是咱們知青點的寶貝,哪能讓你幹這種粗活!”
說著,他又朝人群裏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嘛?沒聽見周工說的?這可是縣裏掛了號的項目,都搭把手!”
人群騷動了一下。
幾個平日裏和劉斌關係不錯的男知青,遲疑著走了出來,七手八腳地扛起了麻袋。
就連趙鵬,在眾目睽睽之下,也隻能不情不願地挪過去,臉上寫滿了憋屈,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片刻之間,十個麻袋就被眾人扛著,浩浩蕩蕩地送到了白堿灘的地頭。
人潮退去,喧囂散盡。
隻剩下顧嶼、蘇晚和劉斌三人,麵對著這片被寄予厚望的土地,以及那遝厚得令人心悸的空白日誌。
劉斌拿起那本日誌,翻了兩頁,瞬間頭大如鬥:“我的天......這、這咋寫?溫度?濕度?咱們拿啥測?”
蘇晚也湊過去看,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表格設計得極為專業,每一項數據都要求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旁邊還留著給“觀察員”簽字的空格。
這哪裏是日誌,這分明是一份現代實驗室的科研記錄。
“顧嶼,這......”她看向顧嶼,眼神裏滿是擔憂。
顧嶼沒有說話。
他從劉斌手裏接過那本日誌,指尖在那幾個印刷體大字――《農業科學試驗項目日誌》上輕輕劃過。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驚慌,沒有為難,反而是一種近乎癡迷的專注。
“劉斌,麻煩你跑一趟,去村長家,不,去大隊部,幫我借兩樣東西。”顧嶼抬起頭,目光灼灼。
“啥東西?”
“一根最長的繩子,和一把米尺。”
半小時後,當劉斌氣喘籲籲地拿著東西回來時,顧嶼已經將那張畫在地上的規劃圖,用木炭更精細地複刻在了一塊撿來的木板上。
“開始吧。”他將木板往地上一插,像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下達了第一道指令。
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就此拉開序幕。
顧嶼的大腦,就是一台最精密的中央處理器。
他指揮著劉斌和蘇晚,用米尺和繩子,在這片近一畝的不規則土地上,開始進行最嚴格的網格化分割。
“A區,坐標東三南五,拉線!”
“B7點,和C4點連成直線,對,別偏!”
他的指令又快又準,不帶一絲猶豫。
蘇晚和劉斌一開始還手忙腳亂,但很快就被他那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所感染,變成了他最精準的“測量工具”。
陽光下,一根根繃直的細繩,縱橫交錯,很快將這片土地分割成了五十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方格。
每一個方格旁,都插上了一塊削尖的木牌,上麵用木炭寫著獨一無二的編號——A1,B3,C9......
“現在,開始挖穴。”顧嶼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A區的作物是冀省春小麥,行距一尺,株距三寸,穴深兩寸,嚴格執行。”
劉斌已經徹底被鎮住了,他二話不說,拿起鋤頭就幹。
蘇晚則負責拆開那些珍貴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將種子按種類分好,放在一個個小碗裏。
麥種金黃,豆種圓潤,菜籽細小如沙。
五十種希望,在陽光下閃爍著各自不同的光澤。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且耗費體力的過程。
挖穴,播種,覆土。
每一個動作都要精確到寸。
顧嶼的要求近乎苛刻,覆土的厚度,他甚至要親自用手指去量。
日頭漸漸西斜,橘紅色的晚霞染紅了天際。
他們三個人,才堪堪完成了十幾個方格的播種。
劉斌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晚的雙手被粗糙的種子和泥土磨得通紅,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顧嶼的情況最糟。
他幾乎沒怎麼休息,一直在來回奔走、測量、指揮。
他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汗水順著他沾滿泥灰的臉頰,一道道地往下淌。
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他看到趙鵬領著幾個知青,扛著鋤頭從遠處走來,那是收工的人群。
趙鵬遠遠地看到他們三人的慘狀,以及那片被繩子分割得像棋盤一樣的土地,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高聲喊道:
“喲!顧大科學家,這是在學螞蟻搬家呢?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後,周工來看到的怕不是苗,是發了黴的種子吧!”
他身後的幾個知青頓時發出一陣哄笑。
顧嶼沒有理他,他隻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幹癟的窩頭。
他掰了一半,遞給蘇晚。
又把剩下的一半,遞給了累癱的劉斌。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塊寫著規劃圖的木板前,拿起木炭,在已經完成的“A區”和“B區”後麵,重重地打上了一個勾。
他轉過身,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黃昏的田野。
“今天,到此為止。明天天亮前,繼續。”
說完,他收起那本日誌,扛起鋤頭,第一個轉身離開。
蘇晚看著他那被汗水濕透、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走到他身邊,看著他被汗水和灰塵弄得模糊的側臉,輕聲開口。
“顧嶼。”
“嗯?”
“那本日誌......溫度、濕度、酸堿度......我們連溫度計都沒有。”蘇晚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力感,“你打算怎麼填?”
顧嶼的腳步,猛地停住了。